海風不息,浪花一遍遍掃過礁石,拍打在岩面上,濺起微涼的水汽。
江尋立在原地,呆呆的看著眼前的姜紅綾。
光靠言語,他心中已經徹底沒辦法了。
這女人完全油鹽不進。
想想也是,要是真能靠嘴皮子就能甩掉她,那才是真有鬼了。
姜紅綾一雙眸子死死盯著江尋。
方才那些剖開心意的話落下後,天地間只剩濤聲迴蕩,再無半點多餘聲響。
見江尋遲遲沒有回應。
姜紅綾身形微微一縮,語氣也軟了下來,「江尋,我不求你愛上我,我只求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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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尋喉間微澀,千言萬語堵在胸口,竟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他不敢回應她的請求。
只余沉默。
姜紅綾面露苦笑,她自顧自說道:「我只求你,不要讓我消失在你的世界裡。」
「哪怕你不喜歡我,也請你不要剝奪我對你的喜歡。」
說完她的目光便帶著期盼的光彩。
良久,江尋輕輕嘆了口氣,氣息低沉,帶著無盡的無奈與僵持。
世人皆貪情愛,可姜紅綾的愛,太過滾燙偏執,如同焚身烈火,燃燒自己,也灼燒旁人。
他接不住,也不敢接。
「姜紅綾,你問我愛不愛我。」江尋開口,聲音冷漠,「可你又可曾清楚,愛到底是什麼?」
這句話輕輕落下。
姜紅綾身子猛地一僵,整個人愣住。
她向來隨心所欲,隨心而愛,從未靜下心去琢磨過這字的深意。
在她的世界裡,念便是思,思便是愛,簡單直白,從無彎彎繞繞。
海風掠過她失神的眉眼,她微微偏頭,像是認真思索了許久,才無比篤定道:
「我當然清楚。」
她抬眸直言。
「愛就是,你不在我身邊,我會生氣,會難過。」
「會日日空等,夜夜難眠,心裡空蕩蕩的,只剩無盡的孤獨。」
她一句一句說著,每個字都說的無比認真。
這便是她所理解的愛。
江尋輕聲說道:「既然你知道,可問過我有沒有這些感受?」
他語氣一頓,看了看姜紅綾的反應,繼續道:「你在我身邊時,我會恐懼,我會害怕,你不在我身邊時,我會高興,會欣喜。」
「你說,我這是不是愛?」
姜紅綾渾身一顫。
她久久沒有抬頭,頭顱緩緩低下,烏黑的髮絲垂落,徹底遮住了她的眉眼。
周身那股偏執的氣場,瞬間消散殆盡。
過了許久,她輕聲道:
「江尋,我知道的。」
「從前我任性,時常打你、罵你、欺你、辱你,處處與你難堪,你討厭我,是理所應當的。」
姜紅綾從未這般卑微,從未這般放下一身傲骨,低聲下氣地與人求和。
「可我能改。」
她抬頭,眼眶已然泛紅,聲音帶著急切的懇求。
「那些壞性子、壞脾氣,我全部都能改,我以後不逼你,不纏著你,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她試著放平所有姿態,試著收斂所有偏執,只想求他一個回頭,求他一次寬容。
可越是小心翼翼,越是卑微遷就,心底積攢的委屈便越是洶湧。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滴溫熱的淚水,猝不及防從她泛紅的眼眶滑落。
姜紅綾哭了。
安安靜靜,無聲無息,卻更讓人心頭髮緊。
江尋看見這一幕,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認識姜紅綾許久,見慣了她殺伐果斷、桀驁不馴的模樣。
她踏屍而行,血染衣袍從不眨眼,受劫負傷,道心受挫也從不低頭。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姜紅綾哭。
心口陡然一軟,方才堅硬如鐵的底線,莫名鬆動了一絲。
心底的冷漠與僵持,被這無聲的淚水衝散大半,酸澀感層層翻湧,壓得他呼吸微滯。
可他依舊沒有退步。
道心在前,前路在前,他不能因為一時心軟,重蹈過往糾纏的覆轍。
今日若鬆口,日後萬千牽絆依舊無解,結嬰之路依舊坎坷。
江尋眉頭緊蹙。
強行壓下心底的惻隱,神色淡漠,執意要與她劃清界限。
他知道徹底劃清是不可能的。
但話要先說清楚。
姜紅綾看著他無動於衷的模樣,心底的委屈瞬間泛濫成災。
她再也撐不住一身孤強,雙腿一彎,直直蹲落在冰冷的礁石上。
雙臂環住膝蓋,將臉深深埋入臂彎。
壓抑的哭聲終於斷斷續續溢出,細碎又委屈,在海風與濤聲中清晰無比。
她蹲在那裡,身形蜷縮,全然沒了半分殺伐女修的凌厲,只剩滿心卑微與無助。
江尋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姜紅綾。
強勢,偏執,狠戾的人,忽然卸下所有鎧甲,將最脆弱的一面赤裸裸攤在他眼前。
心底的堅硬徹底崩裂,所有的堅持都染上了無奈。
他沉默良久,終究是放軟了語氣,聲音褪去冰冷,多了幾分妥協的溫和。
「別哭了。」
「你若真能收斂所有性子,安分守己,不再肆意妄為,日後……也不是不能共處。」
沒有明確的應允,只是一句模糊的共處機會。
可對此刻的姜紅綾而言,這便是絕境裡唯一的光。
蹲在地上的人身子一僵,哭聲停歇。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眶通紅,眼底所有有的委屈與灰暗一掃而空。
「真的嗎?」
江尋猶豫片刻,終是點了點頭,「嗯。」
姜紅綾幾乎是立刻起身,不顧臉上未乾的淚水,快步撲上前,再次死死抱住江尋。
力道依舊急切又用力,生怕這短暫的溫柔轉瞬即逝。
「我會改的!我一定好好改!」
姜紅綾把臉貼在他的胸口,語氣帶著失而復得的雀躍與篤定,字字懇切。
「我以後一定乖乖的,絕不惹你生氣,絕不亂你的修行!」
抱了片刻,她微微抬頭,眼底帶著小心翼翼的期許,輕聲開口道:
「夫君,那你能不能……救我出去?我不想一直困在這片記憶里,我想跟著你,回你的世界。」
她的聲音溫順,全然是乖巧乞求的模樣。
江尋垂眸看著懷中淚眼婆娑的人,心底微動,「不用我救,你也會自己出來的。」
「我會自己出來?」姜紅綾細細思考著這話的意思。
答案比她預想的簡單。
血育天魔功中的浮生走馬篇明確記載,若想脫離這記憶世界,就必須等記憶一直推進到死亡那天。
只有這樣,才能保證精神不會分裂成兩個不同的自己。
姜紅綾再次看向江尋,有些急切的問道:「那等到什麼時候我能自己出去?」
她可不想在這虛假世界空耗時光。
江尋搖了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這得看你。」
「說不定等這個記憶世界裡的道尋愛上你,你就能出去了。」
他暗暗開了個小玩笑,因為此時的道尋絕不可能愛上任何一個人。
姜紅綾忽然一笑,「那江尋,那我很快就能出去了。」
「那我拭目以待。」
江尋同樣一笑。
只是心中對姜紅綾的重生,隱隱有些緊迫感。
早在姜紅綾第一次抱住他的時候,他就感覺距離她重生的時間不遠了。
之前,姜紅綾還不能觸摸到他,而現在,她已經能了。
這只能說明,姜紅綾的力量已經在慢慢復甦。
這對他是個好消息,也是個壞消息。
對江尋來說,若姜紅綾能離開他的金丹,他便能更加安心的為突破結嬰做準備。
而不是擔心,對方會搞什麼么蛾子。
而且,姜紅綾能以實體出現,對他也有好處。
他可不相信,姜紅綾重生復甦,還能是登仙境修為,估計洞虛境都保不住。
很有可能會跌落至金丹或者元嬰這兩個境界。
到時候也用不著怕她。
「我在外界還有要事在身,便不多留了。」
話音落下,江尋便想著離開了。
他進來,只是為了查看姜紅綾目前的狀態,結果比他預想的還好。
雖說前面還有些以前的影子,但後面她所說的話,改變明顯,能知曉自身錯誤。
這對江尋來說,已經是很大的收穫了。
他周身光影緩緩浮動,身形開始變得透明,虛幻,身形漸漸被抽離出這片記憶天地。
「我先走了。」
姜紅綾抱著他的手臂驟然一緊,眼底的光亮瞬間黯淡,語氣帶著慌亂:「你還要多久才來?」
江尋沒有回答。
他的身形消散得越來越快,身軀一點點化作細碎光粒,被虛空拉扯歸去。
片刻之間,礁石之上,空空如也。
海風浩蕩,浪花依舊翻湧,方才的溫存與妥協,仿佛只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
姜紅綾維持著擁抱的姿勢,僵在原地,雙臂空空,懷裡再無半點溫熱的觸感。
臉上的淚痕未乾,眼底的溫順與乖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層層褪去。
方才含淚祈求、卑微妥協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靜靜立在礁石上,望著江尋消散的虛空。
漆黑的眸子徹底覆上寒冰。
「江尋,遲早叫你如狗一樣重新趴在我腳下。」
妥協、溫柔、改過,全是假的。
三言兩語,她就已經摸清江尋的性格了,對強大畏懼,對弱小憐惜。
是一個吃軟不吃硬的人。
江尋要她安分,要她溫順,要她不擾他的道心。
可以。
她可以等。
等她徹底重生,等她找回曾今的力量。
下一次再見,她絕不會再這般卑微乞求。
江尋不願主動留她,那她便親手將他捆住。
他想劃清界限,那她便斬斷他所有退路,讓他此生此世,生生世世,只能困在她身邊,再無半分逃離的可能。
姜紅綾緩緩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腳下洶湧的碧海。
海面翻湧,暗流涌動,無盡幽暗從深海之下蔓延上來。
她身形一動,沒有絲毫遲疑,縱身一躍,直直墜入茫茫大海之中。
浪花合攏,將她的身形徹底吞沒。
深海之下,並非漆黑死寂,而是藏著一座恢弘冰冷的水晶宮殿。
整座宮殿通體剔透,由萬千水晶堆砌而成,本該純淨聖潔,此刻卻被猩紅的血水徹底浸染。
殿內殿外,長廊石階,遍地都是鮫人屍首。
殘軀斷骨散落各處,晶瑩的鱗片混雜著暗紅血液,鋪滿每一寸地面。
血流成河,順著水晶紋路緩緩流淌,腥甜煞氣瀰漫整座地宮,殘忍可怖,令人心生寒意。
姜紅綾踏著血水,緩步穿過長廊,一路走來,神色平靜,對滿地殘屍血海視若無睹。
她一路走到宮殿最深處的主殿。
主殿高台之下,一道單薄的人影靜靜跪伏在地。
那是道尋。
他雙眼眼珠被生生戳去,眼窩空洞,結著暗紅血痂,再也看不見半點光影。
雙手手掌,雙腳腳掌皆被鋒利的玄鐵長釘貫穿,釘骨入肉,死死固定在地面,無法動彈分毫。
脖頸之上,套著一圈冰冷的玄鐵鎖圈,鐵圈深深嵌入皮肉,勒出猙獰的血痕。
一條粗大的鐵鏈緊扣鐵圈,長長拖在滿地血水之中,鏈身沾滿血污,沉悶厚重。
這是姜紅綾出門前必做的事。
她抬手,道尋四肢上的鐵釘被緩緩抽出。
「唔……啊……」
道尋痛哼一聲,他渾身是傷,衣衫破爛,整個人狼狽不堪。
聽見腳步聲漸近,道尋微微側頭,空洞的眼窩朝向來人的方向,耳朵輕輕微動。
他抬起布滿血痕的雙手,向前緩緩伸出,動作僵硬又虔誠。
嗓音沙啞虛弱,卻帶著極致的溫順與依戀。
「主人。」
「你回來了?」
「我好想你。」
姜紅綾緩步走到他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緩緩彎腰,伸出纖細的指尖,輕輕拂過他帶血的臉頰。
「我也想你。」
她輕聲回應,語氣柔和。
眼前的道尋,盲眼,穿掌,鎖頸,拘身,無半分自由,無半分反抗。
餘生只能困在此地,唯她是從,念她、等她、依附她,完完全全屬於她一人。
這便是她心底,最圓滿的模樣。
也是她日後,想要江尋變成的模樣。
讓他失去所有逃離的能力,失去所有抉擇的資格,眼裡,心裡,餘生里,只剩下她一人。
可指尖撫過道尋冰冷的臉頰,姜紅綾微微偏頭,沉默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不行。」
對江尋,不能這般強硬。
他性格雖吃軟不吃硬。
但心性堅韌,傲骨難折,逼得太緊,只會適得其反。
要溫柔一點。
先軟其心,再鎖其身。
先讓他放下所有戒備,褪去所有疏離,心甘情願留在她身邊。
最後,再讓他永生永世,再也離不開。
姜紅綾收回手,眼底的溫柔徹底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殿內血水靜靜流淌,殘屍無聲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