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和景元一起輾轉來到司辰宮的【千冶·應星】正在不停地整理衣襟。
景元看著他身上那套熟悉的朱明服飾——坦胸上衣,束腿紅燈籠褲,忍不住感慨:「真是讓人難忘的回憶啊,當初的應星哥對這套服飾愛不釋手,後來慢慢穿戴起了羅浮風的衣裳,再後來……就從沒有見他穿過了。」
【千冶·應星】赤足踩在地板上,感受腳底傳來的涼意,指尖撫過衣料的紋路,眼底漾著幾分舊憶。
「原來這個世界的我也是如此嗎?」他抬眸望向身側的景元,緩緩道出兩套服飾的根由區別。
「朱明仙舟常年燥熱,暑氣翻湧,連腳底裹一層粗布鞋襪,都悶得人心煩意躁、汗濕黏膩。故而朱明的衣飾,從不是為了拘束儀態,只為清爽自在。袒胸利落剪裁,寬鬆束腿的燈籠褲透氣輕便,摒棄一切冗餘布料,只求驅散燥熱、適配酷暑。」
他微微抬臂,露出肩背分明的肌肉輪廓。
「況且朱明世代崇尚鍛鑄,人人與爐火為伴、與鐵刃為伍,半生皆在錘鍊筋骨、打磨神兵。」
「這般熱烈奔放的土地,自然容不得遮遮掩掩。衣飾大膽露出發達的肩背、腰腹肌理,既是無懼燥熱的灑脫,也是鍛者對自身力量、淬鍊成果的坦蕩張揚,是獨屬於朱明的熱烈風骨。」
話音稍頓,他的目光落向景元身上規整嚴實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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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浮便全然不同。此地環境溫潤宜人,四季平和,從無灼人酷暑,無需為避暑簡化衣裝。更重要的是,羅浮坐擁星河商埠,承接八方外商、往來賓客,身處各路文明交匯之地,最重儀度體面、禮法分寸。」
「久而久之,羅浮的衣風便趨於保守克制。衣衫層層規整、遮覆嚴實,不露筋骨、不顯鋒芒,不求張揚個性,只求得體端方、沉穩守禮。」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久違的朱明衣衫,眼底掠過一絲悵然:「一套為天地燥熱而生,熱烈坦蕩,肆意張揚;一套為世間禮法而成,內斂自持,藏鋒守拙。兩處衣裝的差異,說到底,便是朱明與羅浮,兩種截然不同的天地風骨。」
【千冶·應星】嘴上念的是兩套衣裳,但這何談不是指應星和刃的不同呢?
以衣代人。
他之所以選擇穿上這套衣服,就是為了讓懷炎看到他的第一眼,印象就從「刃」轉化為「應星」。
他是【千冶·應星】,熱烈而奔放,人生璀璨如耀陽!
……
等待的過程總是漫長的。
【千冶·應星】數著自己的心跳,忽快忽慢,就像自己現在一樣忐忑不安。
他在想師父會不會接納自己。
他在想見到師父說出的第一句話該是什麼。
他回憶起在原來的宇宙中,自己逝世前,師父千里迢迢來到羅浮,守在自己床邊,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偷偷嘆氣。
【千冶·應星】摸著自己的臉頰,細膩光滑,像上好的美玉。可他永遠也忘不掉師父說過的話。
「一眨眼,我那乖巧徒兒臉上的皺紋怎麼比老朽還要多,明明他還只是個孩子啊。」
「應星啊,如果對師父有什麼怨恨就說出來吧。作為千冶,你明明有無數種方法可得長生,卻為了我這個糟老頭子,恪守聯盟的規矩。」
「孩子逃吧,我知道的,星際和平公司有方法讓你躲過仙舟的所有監視。逃吧,找個無人在意的星系,隱姓埋名總好過百歲而終吧。」
「……」
過往的回憶模糊了【千冶·應星】的視線,師父的自責猶在眼前浮現,熱淚從眼眶中汩汩流淌,順著下顎滴在地板。
景元聽著壓抑啜泣,閉眼仰頭,手背身後。
昔者爐前少年客,莫作人間寂滅魂。
就在這時,司辰宮的大門緩緩打開。
懷炎的身影還未出現,蒼老慈祥的話語就已經迴蕩在了大堂。
「呀?此地怎會有哭聲……」
緊接著,秦隨安的聲音隨之響起:「這哭聲倒是壓抑,像是遊子歸鄉、近鄉情怯。炎老不妨先去看看。」
「好好好……」懷炎捻著鬍鬚,一步步踏上台階,渾濁的目光掃視四周。
忽然,他佝僂的身軀定在原地,一動不動。半眯的眸子猛地睜大,難以置信地往前邁了半步。
【千冶·應星】見狀,再也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情緒。
他像一隻離巢太久的乳燕終於找到歸處,整個人踉蹌著屈膝跪倒,撲上前去一把摟住懷炎,腦袋正好搭在懷炎的肩膀上。
作為一個活了許多年的令使,面對來歷不明的撲襲,懷炎的本能反應就是把人彈開,免得自己受傷。
可當那雙手臂環上來的瞬間,懷炎整個人都鬆懈了。
他幾乎是沒有猶豫地卸下了所有防備,然後下意識地抬起手,輕輕撫摸著【千冶·應星】的腦袋。
這一幕看得爻光有些驚訝。
她暗暗在心裡比較了一下。
要是哪天自己的師妹突然朝自己撲過來,她估計二話不說先把人甩飛出去,絕不可能這麼溫柔地摸頭,就好像這個動作已經做過成百上千次一樣。
這還是剛剛那個跟自己談笑風生的聰明小老頭,那個在仙舟聯盟里人老成精的燭淵將軍嗎?
真是不可思議。
「這這這……」懷炎連說了幾個字,思緒飛快地收回來。
他一邊摸著【千冶·應星】的頭頂,一邊關心地問:「怎麼這般心急?滑過來疼不疼?爺爺這裡有防跌打損傷的藥膏,來,塗一下。」
【千冶·應星】雙臂繼續用力,不肯撒手,把臉埋在懷炎肩頭,聞著他身上那股因常年鍛造而浸出來的灼熱氣息,只覺得親切無比:「不疼,一點都不疼。」
電光火石之間,懷炎已經把腦海里所有的線索串成了一條線。
既然異世界的羅浮龍尊能來到這個世界,那自己的徒兒憑什麼不能來?
「呵呵呵……好久不見,小傢伙。」懷炎的臉笑成了一朵盛開的菊花,「師父老了,可經不住你這麼大力氣抱著。」
【千冶·應星】聞言,破涕為笑:「師父不老,明明和從前一樣高大年輕。」
懷炎被這句話逗得合不攏嘴。
整個司辰宮裡都飄著一股愉快的氣息,連門口的侍衛都忍不住往裡多看了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