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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你以為你藏得很好嗎

  白宇涵把轉椅往前拖了兩寸,身體前傾,兩隻胳膊搭在膝蓋上,做出一個「我在聽」的姿勢。

  實驗室里空了大半,其餘人早去食堂了。

  頭頂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嗡響,遠處走廊里偶爾傳來幾聲腳步,隨即又消失在拐角處。

  汪澤安坐在他對面,把外套拉鏈開了一點,像是突然覺得胸口悶得喘不過氣。

  他開口了,從三年前那個夏天開始講。

  從父親墜樓身亡、賠償金被剋扣到六萬塊,到母親確診肝癌、靶向藥每月掏空他所有積蓄。

  從渡邊明浩提著一袋水果出現在他八平米的隔斷房裡,到他簽下那份協議的那個夜晚。

  從故意選擇江海大學這所當時全省最不起眼的二本,到每周二打開「喵星大作戰」接收隱寫指令。

  從那些精心挑選的、毫無實際價值的「情報」,到四十八小時倒計時的最新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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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是今天下午。

  母親在樓梯間被人追,後腦磕在台階稜角上,血流了一地。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整個人靠進椅背里,兩隻手無力地垂在膝蓋兩側,像一台跑完最後一格電的舊機器。

  白宇涵從頭到尾沒有插嘴。

  他聽完之後,站起來,走到實驗室門口。

  「咔嗒。」

  門從裡面被鎖上了。

  汪澤安聽見那個聲音,肩膀抖了一下,但沒有動。

  白宇涵走回來坐下,從褲兜里摸出一部手機。

  黑色磨砂外殼,沒有任何品牌標識,跟他平時用的那部完全不同。

  他把這部手機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

  「我叫白宇涵,江海市國安分局情報科外勤。代號'白板'。」

  汪澤安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盯著桌上那部黑色手機,再抬頭看白宇涵的臉。

  那張平時總帶著散漫笑意的臉,此刻乾淨淨,什麼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白宇涵歪了歪頭:「你身邊這個位置,我坐了三個月了。你剛才說'知道我是什麼人',從什麼時候開始猜到的?」

  汪澤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很啞。

  「我也是剛猜的。畢竟每次那邊發任務的那天,你都會出現在我視野範圍內。第一次我沒在意,可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最近我才感覺到不對勁。」

  他停了停。

  「這個概率太小了。唯一的解釋就是,你在盯我。」

  白宇涵輕輕吹了聲口哨。

  「行,反應還算合格。本以為你還得過一段時間才反應過來。」

  他往後靠了靠,語氣變得平實了許多。

  「既然你猜到了,那我也不兜圈子。你每一次打開那個遊戲頁面,你的屏幕鏡像都同步到了我這邊。你發給對面的每一份報告,我全看過。一份不落。」

  汪澤安愣住了。

  那種被人一掌拍在後腦勺上、大腦瞬間空白的愣。

  他維持著這個表情足五秒鐘,然後慢慢低下頭,盯著桌面上那部黑色手機旁邊的一道劃痕。

  一聲極輕的氣音從他喉嚨里漏出來。

  是自嘲,也是某種卸下重擔的釋然。

  「原來你們一直都知道。」

  他揉了一把臉,掌根碾過眼窩,碾出一陣酸脹。

  「我還以為我藏得很好,每次提交之前反覆檢查有沒有真正值錢的東西混進去。結果人家坐在我旁邊,全程直播看。」

  白宇涵沒接這個話茬。

  他等著。

  汪澤安重新抬起頭。

  「那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抓我?」

  白宇涵把兩條腿伸直,腳後跟搭在對面的桌腿上,姿勢又恢復了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但說出來的話,字帶分量。

  「因為你三年交出去的東西,全是廢紙。伺服器型號、公開課題方向、實驗室設備清單,這些東西隨便上學校官網都能扒到一半。你故意選了江海大學,故意選了最沒有機密可碰的崗位。」

  他豎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你一直在給自己留後路。」

  又豎起第二根。

  「我們的人判斷過,你不是主動投敵。你是被人拿著刀架在脖子上,或者說你已經走投無路了,不得不選了這條路。」

  汪澤安的喉結猛地滾了一下。

  白宇涵給他留了時間。

  三十秒後,汪澤安把臉轉回來,眼眶還是紅的,但神色已經穩住了。

  「我媽那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帶著顫,「你們能保嗎?」

  白宇涵看了他兩秒。

  「你覺得那個'趙全民'今天為什麼沒得手?」

  汪澤安的瞳孔驟然收縮。

  白宇涵兩手一攤:「老於頭恰好那個時間點拎著垃圾出來,恰好撞見,恰好嗓門大。你真覺得這是巧合?」

  汪澤安手裡的紙杯被捏得變了形,熱水從凹陷處淌出來,順著手背滑下去,落在褲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沒兒沒女、在療養院住了三年多的老於頭,難道一直是外勤人員?

  他想起剛才視頻里那個老頭帶著哭腔的聲音,想起他抹著眼淚說:「你放心,醫生說沒大事兒,你別急。」

  這種情緒,這種反應,真的是特工嗎?

  「他也是你們的人?」

  白宇涵只是笑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

  「跟渡邊明浩這條線有關的所有人,包括你,都在監控網裡。你媽那邊我們早注意到了。」

  汪澤安手裡那個變形的紙杯被他放在了桌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掌紋里還嵌著之前掐出來的幾道半月形血印。

  早知道有人兜著底,他何必把自己逼到今天這步。

  白宇涵沒給他繼續愣神的時間,已經拿起那部黑色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沈科,人翻過來了。」

  電話那頭沈磊的聲音利落得像刀切:「狀態怎麼樣?」

  「清醒,主動。可用。」

  「好。我十五分鐘後到。」

  白宇涵把手機收起來,起身走到角落的飲水機前,接了杯新的熱水端過來,把汪澤安面前那個已經捏癟的紙杯換掉。

  「喝點水,等會兒有人來跟你談具體的。」

  汪澤安接過紙杯,十根手指包住杯壁,指尖被熱度燙得通紅。

  他低著頭,問了一句:「我會坐牢嗎?」

  白宇涵雖然沒給承諾,但也沒嚇他。

  「這得看你接下來的配合程度,以及我們能用你釣到多大的魚。法律上該走的程序一步不會少,但立功從輕,這個口子是留著的。」

  汪澤安點了點頭。

  沒有再問。

  十五分鐘後,實驗室的門被一把鑰匙從外面打開。

  沈磊走進來。

  三十出頭,身形精幹,外套裡面是一件普通的灰色衛衣,看上去跟這棟樓里任何一個研究生沒什麼兩樣。

  他身後跟著一個背雙肩包的年輕女人,進門後徑直走到靠窗的空位坐下,從包里拿出一台錄音筆和一份空白筆錄表,動作熟練,沒有多看汪澤安一眼。

  沈磊沒有寒暄。

  他拉了把椅子到汪澤安正對面,坐下,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桌面上。

  封面上印著幾行字。

  汪澤安掃了一眼,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

  「間諜罪」。

  後面跟著的那串法條編號和量刑區間,他心慌得沒敢細看。

  「汪澤安。」沈磊開口了,語氣平穩,不帶審訊者的壓迫,更像門診醫生在確認病情。

  「情況白宇涵應該已經跟你說清楚了。從現在起,你面前有兩條路。」

  「第一,你配合我們。繼續以原有身份回復渡邊明浩的指令,按照我們給你的劇本演下去。全程保障你和你母親的人身安全,事後根據配合程度和立功表現,依法從輕。」

  他的手指點了點桌上那份文件。

  「第二條路,就是這個。」

  汪澤安盯著那份文件。

  紙面上的字在他視野里有些模糊,但「十年以上有期徒刑」那幾個字清清楚楚。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合上了。

  沈磊沒有催。

  實驗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角落裡飲水機發出的細微電流聲。

  汪澤安的目光從那份文件上移開,掃過白宇涵,最後落在沈磊臉上。

  「我選第一個。」

  聲音沙啞,但沒有一絲猶豫。

  沈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但我有兩個條件。」

  沈磊挑了下眉毛。

  汪澤安的指甲掐進掌心,收得死緊。

  「第一,渡邊明浩。」

  他頓了一拍,像是在確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想親眼看到他落網,親眼。」

  沈磊沉默了。

  他看著汪澤安的臉,看了足有四五秒。

  那張灰白的、布滿血絲的年輕面孔上,此刻只剩一種東西。

  乾淨,且不摻雜任何猶豫的恨意。

  然後沈磊身體往後靠了靠,兩手交叉擱在腹部。

  「可以。」

  王澤安張了張嘴,剛想說第二個條件,卻被沈磊打斷。

  「我知道你想說的第二個條件,你母親也是癌症患者,也是病人。」

  「她什麼都沒做錯,而且作為一個合格的母親,她始終希望你回歸正道。」

  「林教授的目標是徹底消滅癌症,你的母親我們會安排擇期進入醫療艙。」

  沈磊話音剛落,王澤安的鼻子一酸,眼淚頓時止不住地往外噴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