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振國沒有立刻回答。
高原的夜風猛烈灌進來,軍大衣被掀得啪啪響。老人把兩隻手揣進兜里,站到了哨位的最邊緣,面朝南方。
那片無邊的黑暗裡,山脊線在月光下起伏延展。像一條凝固的銀色波浪,一直鋪到視線的盡頭。
那些山脊的背後,六點八萬平方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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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整個寧省還大。
森林、河流、肥沃的谷地。還有幾十年來長眠在凍土之下的英靈。
秦懷安站在老人的側後方,腰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收緊。他剛才那個問題問得很輕,但分量重得很。
這不只是他一個人想問的,整條邊防線上幾千號扛槍的兵,肚子裡都擱著同樣的話。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長到龍劍風覺得老人可能不打算回答了。
遠處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在空曠的山谷里顯得格外孤零。
黃振國抬起手,拍了拍秦懷安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落下去的時候很沉。
老人沒看他,視線依舊停在南面的山脊上。順著那個方向望過去,所有人幾乎同時注意到了一個身影。
山脊的邊緣,一個單薄的輪廓蹲在那裡。
陳榮凱。
他面前的一塊平坦石頭上,整齊齊碼著幾個橘子。橘子皮在月光下泛著淡黃,在一片灰白色的碎石堆里格外扎眼。
陳榮凱跪在石頭前面,脊背繃得筆直。
他緩緩彎下腰,額頭碰上凍得硬邦的地面。
起身,再彎下去。
第三下磕完,他直起身子,兩隻手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
「爸。」
聲音很低。低到被風一裹就散了。
「你說過想把腳下的土地一寸一寸占回來。」
陳榮凱盯著面前的橘子,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兒子今天先替你往前推了三公里。」
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臉。分不清是被風颳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我知道,三公里不夠。」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發堵。
「但遲早的事兒,有林教授,黃將軍和秦團長這樣的人,那6.8萬平方公里到時候一定會回來!」
說完這些,他沒再開口。安靜靜地跪在那裡,陪著面前那幾個橘子。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地鋪在碎石上,一直延伸到山脊的另一面。那一面,就是他父親陳禾祥倒下的地方。
黃振國看著那個跪在月光下的年輕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轉頭看了一眼林宇,又看了一眼秦懷安和龍劍風。
「有像他、像你們、像林教授這樣的人在。」
老人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裡帶著一種極為罕見的東西。不像是長官對下屬說話,倒更像是一個老父親在跟自家孩子交底。
「很快了。」
三個字。
秦懷安的喉結猛地滾了一下。他偏過頭去,抬手用袖子蹭了一把臉,動作粗暴又倉促。
龍劍風站在原地,抿著嘴沒動。但鼻翼翕動了好幾下,眼眶泛著紅。
林宇站在稍遠一點的位置。
他的視線無意間落向陳榮凱跪拜的那道山脊邊緣,哨所的強光掃過,讓他看見了不一樣的東西。
他拿起望遠鏡看去,只見碎石縫隙里,有一簇極小的東西探出了頭。
深藍紫色的花瓣,邊緣長著絨絨的細毛。只有指甲蓋那麼大。
綠絨蒿。
林宇認出了它。西藏高原的特有植物,只在極端環境下開放。而這簇花生長的位置,恰好在那天雷射掃過的區域附近。
高溫將凍土瞬間解凍,激活了沉睡在土壤深處不知多少年的種子。
一道能把人燒成蒸汽的武器,竟然催生了象徵生命奇蹟的花朵。
是個好兆頭。
……
離開藏南的前一天。
林宇把完整的納米機器人骨修復治療方案交給了張澤民。程序代碼、操作手冊、注意事項,厚厚一沓文件,用保密袋封得嚴嚴實實。
「後續的傷員按照這套方案治療就行。」
林宇把袋子推到張澤民面前。
「參數都調好了。你們按步驟操作,別跳步。陳榮凱第三周的時候做一次全面複查,神經通路的鞏固期大概還要一個月。這個月裡別讓他乾重體力活。」
張澤民接過文件袋,雙手捧著,指節微發白。
他當了三十年骨科軍醫。
三十年裡,見過太多斷了腿的年輕戰士被抬下前線。他能做的就是保住命,保住殘肢。讓他們坐著輪椅回家,領一份殘疾軍人補貼,在老家的院子裡養一輩子雞。
而面前這沓文件里的東西,能讓那些人重新站起來。
重新走路,重新跑起來。
張澤民的手抖了一下。他張嘴想說點什麼,嘴唇哆嗦了兩下,最後只憋出了五個字。
「林教授,謝了。」
林宇擺了擺手。「客氣什麼,能多治一個是一個。」
登機前一個小時。
林宇正在板房裡收拾東西。沒多少私人物品,就一個行軍背包,裡面塞著兩件換洗衣服和幾本營區圖書室借來翻了一半的雜誌。
板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陳榮凱站在門口。
這小子今天穿得板正正。軍裝扣到了最上面一顆,帽子也端得規矩矩。要不是臉上還掛著兩坨高原紅,看著倒有幾分正經軍人的樣子。
「林教授。」
「嗯?」
陳榮凱走進來,從褲兜里掏出一個東西。
一塊鵝卵石。巴掌大小,表面被河水沖刷得光溜溜。灰白的底色里夾著一道天然的藍色紋路,彎曲曲的,像條小溪。
他兩隻手捧著,遞到林宇面前。
「我在藏南轉了好幾天,也沒看到什麼特產。」陳榮凱撓了撓後腦勺,耳朵根有點發紅。「就這塊石頭長得還行。送給您。」
林宇接過來,放在手心裡掂了掂。
石頭不重。被高原的冷空氣凍得冰涼,貼著手心有一種很實在的觸感。
「在河灘上撿的?」
「對,就那條溪邊上。」陳榮凱的話多了起來,「我看這上面的藍紋挺好看的,像是天然長出來的畫。別的石頭都是灰不拉嘰的,就這塊有顏色。」
林宇把石頭翻了個面,又看了看那道藍色紋路。
「這也是祖國的土壤。」
他抬頭看著陳榮凱,聲音很認真。
「謝謝你。這很貴重。」
陳榮凱愣了一下。
他本來還怕林宇覺得這東西太寒磣。一塊破石頭,誰稀罕?人家是給國家搞絕密技術的教授,什麼好東西沒見過。
結果林宇說貴重。
陳榮凱咧開嘴笑了。笑得又傻又燦爛,兩排牙齒白得晃人。
和在機甲中滿是殺氣的模樣完全不同,就是個二十來歲的大男孩。
「那我就不耽誤林教授趕飛機了!」陳榮凱後退兩步,啪地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林教授,一路平安!」
「別搞這么正式。」林宇笑著把石頭揣進外套口袋裡。「有空來江海玩。」
「好嘞!」陳榮凱響亮地應了一聲,轉身噔跑了出去。
……
停機坪上,直升機的旋翼已經開始慢速預轉。
林宇背著包走到機腹下面,正準備登機。
餘光掃到了車間方向。
那台十五米高的機甲正在被一群工程兵分解成標準尺寸的模塊。液壓剪咬開連接件,吊臂把拆下來的裝甲板一塊吊進軍綠色的運輸箱裡。箱體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組看不出含義的數字編號。
陳榮凱站在停機坪的邊緣,遠地看著那些箱子被叉車一個接一個地運走。
他的表情有點像被人搶走了心愛玩具的小孩。嘴巴抿著,肩膀微耷拉下來,但又不好意思表現得太明顯。
秦懷安從後面走過來。
啪。
一巴掌精準地扇在了陳榮凱的後腦勺上。
「看什麼看,又跑不了。」秦懷安的嗓門粗得像敲鐵桶。
陳榮凱被拍得脖子一縮,條件反射地立正。
秦懷安從胸口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正正的紙,往陳榮凱胸口一拍。
「拿好了。別弄丟。」
陳榮凱低頭打開。
紙上是一份軍隊內部調轉表,蓋著省軍區的紅章。
名目寫著:第一代人形機甲駕駛員預選名單。
排在第一行的名字。
陳榮凱。
他的手猛地攥緊了那張紙,紙張在他指縫間發出細微的褶皺聲。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秦懷安已經轉過身走了,一隻手背在身後沖他擺了擺。
「好好養腿。」
直升機的旋翼轉速拉滿,氣流把停機坪上的碎沙石吹得四處亂竄。
林宇坐進艙內,扣好安全帶。
透過舷窗回頭看了一眼。
陳榮凱站在停機坪的邊緣,一隻手攥著那張紙,另一隻手擋住被風吹起的沙塵,仰頭望著爬升中的直升機。
那張年輕的臉上,淚痕和笑容攪在一起,被高原的風吹得亂七八糟。
......
與此同時,梵音國,恆河首府。
國防部大樓內一間戒備森嚴的會議室里,氣氛壓抑得如同風暴前的海面。
祭司拉詹坐在房間中央的椅子上。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橘紅色長袍,但臉上的疲憊和驚魂未定卻無法掩飾,右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那是被燒傷的痕跡。
他對面,坐著幾名身穿筆挺軍裝的高級將領。為首的,正是梵音國國防部副部長,賈斯維爾。他年近六十,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得像鷹。
「祭司先生,」賈斯維爾的語氣聽起來很溫和,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請再詳細描述一遍,你是如何判斷……那是一位神明的?」
拉詹深吸一口氣,眼神里再次浮現出那晚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狂熱的篤信。
「那不是判斷,副部長閣下,那是事實!」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凡人的武器,哪怕是最強大的炸彈,也只能摧毀血肉之軀。可那個褻瀆者維卡斯……他是在一瞬間被抹除的!連一根頭髮、一滴血跡都沒有留下,就像他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拉詹伸出完好的左手,在空中比劃著名。「那是神罰!是對我們踏入禁區、冒犯神靈的懲罰!我親眼所見,絕無半句虛言!」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幾位將領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荒誕和不信。
賈斯維爾沉默地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靜靜地看了拉詹足足十秒鐘,然後,臉上緩緩露出了一個充滿理解和認同的微笑。
「原來如此。」他點了點頭,語氣變得無比虔誠,「辛苦您了,偉大的祭司先生。是您的虔誠,才保護了我們那麼多無辜的士兵免於神罰。您做得對,非常對。」
他站起身,走到拉詹面前,甚至微微躬身。
「請您繼續去傳播神的教義吧,去安撫我們那些受驚的子民和士兵。告訴他們,只要心懷敬畏,神明是仁慈的。」
拉詹沒想到會得到如此的肯定,他激動得站起身,對著賈斯維爾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被衛兵恭敬地請出了會議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賈斯維爾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陰霾。
「將軍!」他身邊的參謀維克拉姆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臉上滿是焦急和不解,「我們為什麼不把他抓起來?他宣揚的這套『神罰禁區』的教義,與我們的『北進戰略』完全背道而馳!這會徹底摧毀前線士氣的!」
賈斯維爾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的城市,冷笑了一聲。
「維克拉姆,如果這個故事只在幾十個人之間流傳,別說抓他,我把他槍斃一萬遍都不為過。」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
「但這個拉詹很聰明,或者說,他很幸運。他在第一時間就把『神明降世』的消息傳遍了整個邊境。
現在,幾十萬生活在邊境的低種姓賤民全都知道了這件事。他們就是我們最大的票倉!在這種時候動他們的『神使』,你猜下一次大選,我們還能拿到幾張選票?」
維克拉姆的臉色一白,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他艱難地問道:「那……我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華夏人把防線向南推進?默認那片河谷是他們的了?」
「默認?」賈斯維爾的眼珠子轉了一圈,一抹狡詐的光芒一閃而過。「當然不。」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部保密電話。
「M國那位國務卿先生,不是一直想賣給我們一批新的軍用無人機和偵察設備嗎?」
他一邊說,一邊撥通了一個號碼。
「聯繫他。告訴他,我們在北部邊境發現了一個『極其重要』的情報,涉及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疑似華夏方的巨型戰略武器。
把我們截獲的所有模糊影像和那些士兵的『目擊證詞』,整理一份,和他們『共享』一下。」
維克拉姆遲疑道:「可是咱們並沒有任何正面照片,前線那幫蠢蛋連拍照的勇氣都沒有。M國人會信嗎?」
賈斯維爾放下電話,語氣中滿是精明的算計。
「無所謂,大不了就給他們幾張素描圖,如果是別人,M國人根本不在意。但如果是華夏...呵呵。」
賈斯維爾輕笑:「就讓我們的M國朋友,也為這個突然降臨的『神』,頭疼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