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
林宇坐在國安分站二樓的小會議室里。
桌上攤著一張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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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放著一盒素描鉛筆,一塊橡皮,還有一把透明比例尺。
這些東西是他半小時前讓李文浩準備的。
李文浩當時聽完還愣了幾秒。
「林老師,您要畫畫?」
林宇只回了兩個字。
「畫像。」
李文浩沒敢多問。
凌晨那筆虛假轉帳已經「到帳」,鏈上顯示確認。
綁匪那邊暫時被拖住了,但所有人都清楚,這只是爭取時間。
錢不到帳,對方會急。錢到了不能提現,對方也會急。
急了,就會動。動了,就可能露破綻。
但也可能撕票。
所以現在每一分鐘都貴得嚇人。
會議室門被推開。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來。
前面那個矮胖,平頭,腮幫子圓,進門先掃了一圈屋子,像是確認有沒有監控,然後沖林宇露出一個很熟絡的笑。
後面那個瘦高,戴細框眼鏡,腋下夾著牛皮紙畫夾,走路有點外八字,表情比前面那個正經不少。
矮胖的剛坐下,就雙手一拍,搓了搓。
「林老師!」
「您可算想起我們了。」
「上次審訊室您的那堂課,我倆可是認認真真地學習了好幾遍,您回頭可得在王局面前替咱倆說幾句好話啊!」
林宇抬頭看他。
「你是?」
「范統。」
矮胖的拍了拍胸口。
「飯桶的范統,局裡人都這麼叫,親切。」
瘦高個把畫夾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鏡。
「葛亮。」
范統立刻接話。
「諸葛亮的葛亮。」
葛亮瞥了他一眼。
「你可以不用解釋。」
范統嘿嘿一笑。
「這不是怕林老師誤會我倆組合名嘛。」
林宇看著這倆人,停了兩秒。
「你們倆負責畫像?」
葛亮坐直了些。
「是。模擬畫像,年齡推演,五官復原,失蹤人口建模,這些我們都做。」
范統跟著點頭。
「林老師您放心,我們倆號稱分站人形照相機。」
「您想畫誰?」
「把您畫成古代名將也行。」
「天庭戰神也行。」
他說到這兒,聲音壓低了一點。
「甚至某些不方便公開傳播的藝術肖像,我們也可以……」
葛亮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你閉嘴。」
范統立刻收聲。
林宇把桌上的白紙往前推了推。
「你倆真是臥龍鳳雛啊。」
范統一拍大腿。
「哎呀!」
「這都被您看出來了?」
葛亮也來了精神,從畫夾里抽出一張紙,雙手遞過去。
「林老師,這是我倆成名作。」
「局裡文藝匯演三等獎。」
林宇接過來。
紙上畫著一片池塘。
水面用鉛筆塗了一大片灰。
幾根荷花莖稈歪在水裡,其中一根拐了一個很離譜的直角,右下角還寫著四個字:
清風荷塘。
林宇看了五秒。
把紙放回桌上。
「要不你們先休息,我找王局聊聊。」
范統臉上的笑一下僵住。
葛亮也咳了一聲。
「林老師,活躍活躍氣氛。」
「我們平時辦正事不這樣。」
范統連忙補救。
「真不這樣。」
「剛才看您臉色太沉,怕您壓力大。」
「我們以前為了練人物表情,跟相聲社學過兩個月,職業習慣。」
林宇沒繼續逗他們。
他把白紙轉正。
「畫一個人。」
葛亮拿起鉛筆。
范統也收起嬉笑,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本子。
「姓名?年齡?性別?」
「男性。」
林宇停了一下。
「四十八到五十五歲之間。」
葛亮落筆很快。
「有照片嗎?」
「沒有。」
「見過本人嗎?」
林宇沉默了片刻。
「很多年前見過。」
范統寫字的手頓住,葛亮也抬了一下頭。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林宇把椅子往前拉了點。
「我描述,你們畫。」
葛亮點頭。
「可以。您儘量說具體一點,臉型,髮際線,眉毛,鼻子,嘴,耳朵,皺紋,傷疤,都行。」
范統補了一句。
「普通人一般會說像誰,哪裡大一點哪裡小一點。您不用緊張,我們會慢慢校。」
林宇拿起桌上的比例尺,在白紙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以我的骨相為基準。」
范統手裡的筆差點掉了。
「啊?」
林宇沒有解釋太多。
「眶距縮窄大約八個百分點。」
「顴弓外擴五個百分點。」
「眉弓比我更高,眉骨壓得更重。」
「鼻翼寬度和兩眼內眥間距的比值接近一點一五。」
葛亮剛開始還在點頭。
聽到第三句,整個人就僵了一下。
再聽到比值,他低頭看紙,又抬頭看林宇。
「林老師,您平時描述人都這麼描述?」
范統小聲嘀咕。
「這哪是描述人,這是給人建模吧。」
林宇看向葛亮。
「能畫嗎?」
葛亮吸了口氣,把鉛筆重新握緊。
「能。」
「您繼續。」
林宇抬手,在自己臉上對應的位置點了一下。
「下頜角比我更方。」
「下巴底端到下唇中線的距離,占面部下三分之一的四成左右。」
「法令紋深,左側比右側更重,長期偏右側咀嚼,咬肌不對稱。」
范統忍不住插了一句。
「這都能看出來?」
「猜的。」
林宇回答得很快。
范統立刻閉嘴。
葛亮的鉛筆開始在紙上移動。
剛開始只是大輪廓。
頭骨,臉型,眉弓,鼻樑。
范統在旁邊拿比例尺校準,嘴裡小聲念著數據。
「眶距收八,顴弓擴五,下頜角方化,鼻翼一點一五……」
念到後面,他自己都覺得不對勁。
「林老師,您這真是找人?」
「嗯。」
「親人?」
林宇沒有立刻接話。
葛亮踢了范統一腳。
范統反應過來,趕緊低頭。
「我不問了。」
林宇低頭看著紙上逐漸成形的輪廓。
很多年前的記憶其實不完整。
一個人離開太久,臉會被時間拆散。
先忘掉聲音。
再忘掉走路的姿勢。
最後只剩幾個很碎的點。
比如蹲在門口繫鞋帶時,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比如寫字時,橫畫收尾會往右下壓一點。
比如家裡那本舊練字帖上,父親曾經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畫教他寫「宇」。
水牢照片裡那七個字,林宇看了很多遍。
「別怕。有人在幫你。」
那幾個字刻得淺,牆面又髒。
普通人只會看內容。
他看的是筆畫習慣。
「人」字撇短捺長。
「有」字上橫微微下墜。
「你」字右半邊豎鉤收得很急。
這些習慣,他太熟了。熟到不想承認。
葛亮畫了二十分鐘,停筆。
「您看一下。」
紙上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
臉型粗,眉弓壓得低,鼻樑比林宇更厚一點。
頭髮短,髮際線亂,鬢邊加了灰白。
葛亮沒畫得太乾淨。
他給那張臉添了疲態,添了歲月拖出來的紋路,也添了幾處小傷痕。
范統在旁邊看著看著,原本想開玩笑的心思沒了。
他看了林宇一眼,又看了畫像。
像。
至少六成像。
要是再老十幾歲,經歷一些不太好的事,林宇大概就會變成紙上這個樣子。
范統心裡咯噔一下。
葛亮把紙推過來。
「林老師,這只是第一版。」
「您要是能再提供一點細節,我們可以繼續修。」
林宇看了很久。
「眼睛不對。」
葛亮馬上拿橡皮。
「您說。」
林宇盯著那張臉。
「別畫得太兇。」
葛亮愣住。
林宇接著開口。
「他應該很累。」
「長期睡不夠。」
「但不能散。」
「人在一個地方撐了很久,靠習慣活著,遇到事第一反應是觀察,不是求饒。」
范統沒忍住,輕聲問了一句。
「林老師,您是在說那張照片裡刻字的人?」
林宇轉頭看他。
范統趕緊舉手。
「我錯了,我不該問。」
林宇沒有責備。
「是。」
范統怔住。
葛亮握著鉛筆的手也停了一下。
他們倆都看過內部通報。
緬北園區、水牢、受害者、牆上的字:
別怕,有人在幫你。
那句話在分站內部傳得很快。
不少幹員私下都罵過,罵緬北出生,也罵自己只能隔著幾千公里看照片。
沒人想到,林宇會讓他們把刻字的人畫出來。
葛亮低下頭,重新修眼部。
這一回,他畫得很慢。
眉弓下面那塊陰影減輕了一點。
眼周的紋路加重。
瞳孔沒有刻意畫亮,只留了一個很小的空白點。
范統湊過去看,聲音低了。
「這版對。」
葛亮沒有立刻停。
他又把右臉頰下方加了一道淺疤。
「這種環境裡待久了,臉上不可能一點傷沒有。」
林宇看著那道疤,手指動了一下。
「疤再往下。」
「靠近下頜。」
葛亮照做。
「長度?」
「三厘米左右。」
「新傷舊傷?」
「舊傷。」
葛亮抬頭看了他一眼。
沒再多話。
半小時後,第二版完成。
紙上的中年男人終於有了完整的樣子。
范統放下比例尺,坐回椅子上,半晌沒吭聲。
會議室里只剩鉛筆落回盒子的輕響。
葛亮把畫像轉向林宇。
「林老師。」
「如果這個人還活著,這張圖能用。」
范統也認真起來。
「我們可以同步錄入系統,做人臉比對。」
「緬北那邊如果有任何監控截圖,哪怕半張臉,我們都能跑一遍。」
林宇伸手拿起畫像。
紙不厚,可他拿起來的時候,指腹壓得很輕。
「先不要錄系統。」
范統一愣。
「為什麼?」
葛亮立刻明白一點,拉了他一下。
林宇把畫像放進帆布包夾層。
「這份畫像未必用得上。」
他拉上拉鏈。
「但我希望用不上。」
范統沒聽懂。
葛亮聽懂了一半。
用不上,說明人已經被救出來,可以當面確認。
用得上,往往意味著情況壞到只能靠畫像去查。
范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啥。
最後只憋出一句。
「林老師,要是這人真在園區里,我們一定把他找出來。」
林宇看向他。
「你們負責畫像。」
「找人,交給行動組。」
范統立刻點頭。
「明白。」
會議室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下一秒,門被推開。
王志海進來時,額頭上有汗,領帶歪著,手裡還攥著一部加密電話。
他先看了范統和葛亮一眼。
葛亮立刻起身。
「王局,我們迴避。」
「不用。」
王志海擺手,語速很快:「出事了。」
林宇站起來。
「綁匪發現了?」
「暫時沒有。」
王志海把電話放到桌上,屏幕還亮著。
「國際刑警向緬方提出聯合執法申請,緬方沒回應。」
范統一時沒反應過來。
「沒回應是什麼意思?」
王志海看了他一眼。
「就是裝沒看見。」
會議室安靜下來。
王志海繼續講。
「滇省那邊剛反饋,緬北最近在重新劃勢力範圍,幾個園區背後牽扯很深。」
「當地有人在保。」
「現在這個時間點,他們不想讓外部執法進去。」
葛亮臉色變了。
「那坐標已經鎖了,不能直接過去?」
王志海壓著火。
「跨境行動不是抓街邊小偷。」
「合法通道卡住,行動窗口就會變窄。」
「虛假轉帳最多拖七十二小時,綁匪不能提現,早晚會翻臉。」
曾永義站在門口,臉色難看,他是跟著王志海一起上來的,只是剛才沒進門。
「王局。」
「咱們是不是打草驚蛇了?」
沒人馬上回答。
這句話所有人都不願意聽。
可它卡在每個人嗓子裡。
林宇拉開椅子,重新坐下。
「他們現在有什麼反應?」
王志海走到桌邊。
「綁匪那邊已經查了三次確認記錄。」
「第一次以為交易所系統延遲。」
「第二次聯繫了他們內部負責洗錢的人。」
「第三次,他們開始懷疑錢包權限出問題。」
林宇看著他。
「還沒懷疑我們?」
「目前沒有。」
王志海把一份列印出來的鏈上記錄放到桌上。
「你做的那層偽裝很像真實鏈上擁堵,他們技術人員短時間看不穿。」
范統聽到這裡,忍不住看向林宇。
他只知道林宇在審訊室和課堂上厲害。
這次親耳聽到王局說「他們技術人員看不穿」,感覺又不一樣。
緬北詐騙園區能活到現在,技術組不會是草包。
林宇那神乎其神的技術,硬是把一整個犯罪鏈條按在鏈上拖時間。
這事聽著就離譜。
葛亮比范統冷靜些,順著問了一句。
「那我們現在還能做什麼?」
王志海揉了揉眉心。
「等上級協調。」
曾永義攥緊手裡的文件夾。
「鄭婉欣就在樓下。」
「她從醫院醒過來之後,說什麼都要過來等。」
「她問我,錢是不是已經到了,她兒子是不是能回來。」
說到這兒,他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