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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手銬扣上的時候,他正好路過

  上午八點四十五分,林宇背著包從教工宿舍出來。

  公文袋裡夾著三份文件,回形針別得整整齊齊。

  出門前他又摸了一遍,確認沒落下東西,才鎖了門往校門口方向走。

  雲瀾科技在高新區,打車過去四十分鐘,約的十點,時間卡得剛好。

  走到行政樓側門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半拍。

  停車場裡多了兩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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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沒有任何標識,車牌號段是公務用車的格式,但不屬於江海大學的車隊。

  林宇在這個學校待了快一個月,行政樓前停過哪些車他心裡有數。這兩輛是生面孔。

  靠近樓門口的位置,兩個穿便服的人背靠牆壁站著。

  一個抱著胳膊,一個手插兜,看上去像是等人的訪客。

  但他們的重心落法和普通人不一樣,前腳掌微微吃力,後腳跟虛著,隨時能往任何方向起步。

  跟李文浩站著的方式一模一樣。

  林宇把視線收回來,沒停留。

  加快兩步,拐上行政樓和教學樓之間那條玻璃頂的連廊。

  身後傳來動靜。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

  林宇扭頭。

  行政樓的側門從裡面被推開了,先出來一個便服男子,步子快,掃了一圈停車場的方向,然後側身讓了個位置。

  第二個人走出來。

  趙文遠。

  深灰色夾克,扣子從上到下扣得嚴嚴實實,頭髮也打理過,梳得很規矩。

  林宇記得這件夾克,考核課那天趙文遠坐在評審席上穿的就是這件。

  但今天這件夾克底下多了一樣東西。

  趙文遠的雙手在身前交疊著,手腕上扣著一副手銬。

  銀白色的,陽光打在上面反出一小塊亮斑。

  第三個便服男子跟在趙文遠身後,一前一後把人夾在中間,朝停車場方向走。路線剛好要經過連廊。

  林宇站在連廊這頭。趙文遠被帶著從那頭過來。

  直線距離不超過三十米。

  玻璃頂棚把早晨的光篩進來,廊道里亮堂堂的,連地磚縫裡嵌的灰都看得一清二楚。

  趙文遠的皮鞋磕在地面上,聲響不大,節奏壓得很慢,一步一步,量著走。

  兩個人的距離在縮短。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趙文遠抬起頭。

  四周沒有別人。連廊兩側的教室還沒開門,走廊里空得只有幾個人的呼吸聲和皮鞋底碰地磚的迴響。

  趙文遠看見了林宇。

  腳步沒停。但他的臉上跑過了一層很複雜的東西,不是憤怒,也不是害怕,更接近一種耗盡了的疲倦。

  林宇開口了:「我能和他說兩句嗎?」

  兩名便衣顯然知道他是誰。對視了一下,微微點頭,腳步放緩但沒有鬆開趙文遠兩側的位置。

  趙文遠站住了。

  手銬在陽光底下又閃了一下。他仰著下巴看林宇,嘴角牽了牽,那個動作在他臉上顯得很彆扭,像是硬從某個地方拽出來的。

  「林老師。」

  聲音比考核課上小了很多,沙啞,像是一整夜沒喝水。

  「你果然厲害。」

  停了一拍。

  「現在我這個樣子,你很滿意吧?」

  林宇看著他。晨光從玻璃頂棚上方落下來,把趙文遠臉上的每一條紋路都照得清清楚楚。法令紋很深,眼皮耷拉著,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五歲。

  「你並不後悔。」林宇的語氣很平,「你只是後悔自己做得不夠乾淨。」

  趙文遠盯著他,眼珠子動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種很奇怪的、仿佛聽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笑話時才有的反應。

  「我有什麼錯?」

  他的聲音忽然拔了起來,在空曠的連廊里撞來撞去。

  「這個世界像我一樣的人比比皆是。林宇,你以為自己摘掉了一顆毒瘤?

  我不過是千萬人里的一個。你根本不知道這套體系有多龐大,你扳倒了我,明天還會有下一個趙文遠。」

  他往前探了半步,手銬的鏈條拉直了,發出一聲輕響。

  「你會後悔的。」

  兩個便衣同時伸手,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後拽了半步。

  林宇沒動。

  他的右手伸進褲兜里,摸到了一截東西。

  粉筆。

  備課的時候順手揣兜里的習慣,從前世補習班就落下了,到現在改不掉。

  他把那截粉筆掏出來,擱在指尖搓了兩下。

  旁邊的便衣脊背瞬間繃直了,右手下意識往腰後摸。

  「林老師,不要衝動。」

  林宇低頭看著指尖的粉筆灰,白色的細粉從指縫間落下去,在那道光柱里打了幾個旋,慢悠悠地散開。

  「趙文遠。」

  他把粉筆收回褲兜,拍了拍手。

  「老師的職責是教書育人。你越界了。」

  趙文遠的嘴張了一下。

  沒有聲音出來。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次,臉上那層硬撐出來的笑終於碎了。

  不是什麼戲劇性的崩潰,只是碎了,像一麵糊了太久的舊牆皮,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兩名便衣沒有再給他開口的機會。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步子加快,帶著他穿過連廊剩下的十來米,拐進了停車場。

  皮鞋底磕地磚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摻著手銬鏈條輕微的嘩啦聲,一起灌進林宇的耳朵里,越來越遠,越來越碎。

  車門被拉開又合上,聲響悶悶的。

  引擎發動。

  林宇在連廊里多站了幾秒。

  風從玻璃頂棚的某個縫隙里鑽進來,嗡嗡地響,填滿了人走空之後的安靜。

  他想起考核課那天。

  趙文遠拍著評審桌站起來,西裝筆挺,聲音洪亮,對著滿教室的學生拋下那句話。

  「你們這些二本學生能有什麼前途。」

  整間教室的溫度被那句話凍掉了好幾度。

  現在說這話的人戴著手銬被塞進了車后座里,而那些被他看不起的學生將會是全國第一個AI專業的第一批學士、碩士甚至博士。

  林宇把氣吐乾淨,低頭瞟了一眼手錶。

  九點零三分。

  不能再耽擱了。

  他調了調肩上的背包帶,邁步往校門口走。手機在褲兜里震了兩下,掏出來看,是李文浩。

  「人已經帶走了。你看到了?」

  林宇回了兩個字:「看到了。」

  十幾秒後,第二條消息進來。

  「趙文遠涉嫌貪污科研經費二百八十七萬、學術造假、侵占學生成果、利用職權打壓同行。市檢察院已經正式立案。江海大學方面,今天下午會發布內部通報,解除其一切教職。」

  林宇把手機收進口袋,沒有回覆。

  該說的話剛才在連廊里說完了。多餘的感慨一個字都不需要。

  趙文遠用幾十年建了一座紙房子,帳目、論文、關係網,一層套一層,看著結實,但經不起一根火柴。

  校門口,網約車已經到了,白色的軒逸停在路沿石邊上,司機搖下窗戶朝他招了一下手。

  林宇拉開後車門坐進去,報了高新區的地址。

  車子駛出校門的時候,他從車窗往外瞥了一眼。

  行政樓前的那兩輛黑色轎車正緩緩匯入馬路。尾燈在陽光下閃了兩下,拐過彎就看不見了。

  校門口那塊刻著「江海大學」的石碑被照得發白。花壇里的月季花期過了,剩下光禿禿的枝幹戳在泥土裡,幾片不肯掉的葉子在風裡打晃。

  車子併入主幹道。

  林宇靠在座椅上,把手機備忘錄翻出來,最後過了一遍今天要談的核心要點。

  第一,算力資源。128張A100的配置是確認了,但調配節奏要細化到周。靈夢AI的訓練周期他心裡有數,第一階段至少要跑三個月,中間不能斷。

  第二,產學研一體化方案。學生參與研發的具體流程,從課程設計到項目分工到成果歸屬,每一步都得白紙黑字寫清楚。這是新學院的教學根基,含糊不得。

  第三,上線時間表。靈夢AI第一代產品什麼時候能跑通MVP,什麼時候能推向市場,回款周期怎麼算。新學院的後續經費全指著這筆錢。

  三個問題,談妥了,後面的路才能走。

  車窗外的建築從老舊的居民區逐漸切換成玻璃幕牆的寫字樓。路越來越寬,綠化帶越來越整齊,空氣里工業區的味道也淡了下去。

  九點二十八分。

  車子在高新區一棟灰白色的寫字樓前停下來。樓不算高,二十二層,外牆貼的是那種很常見的鋁塑板,乾淨但不張揚。大門口沒有花哨的裝飾,就一塊深藍色的門牌,上面四個字。

  雲瀾科技。

  林宇推開玻璃門走進去。大廳不大,前台的台面擦得鋥亮,上面擺了一排礦泉水,瓶蓋上的凝珠還沒散,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

  前台姑娘抬頭看到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電梯門亮了。

  叮的一聲,門滑開。

  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快步走了出來。

  四十歲上下,個子不高,一米七出頭,但走路帶風,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西裝的肩線挺括,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襯衫的袖口露出半截——兩顆銀色的袖扣,擦得很亮。

  但這些精緻的細節遮不住他臉上的東西。

  兩隻眼睛底下各掛著一團濃重的青黑色,皮膚在燈光下顯得蠟黃,顴骨的位置往裡凹了一塊,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慢慢抽空了。

  但他在笑。

  笑得很用力,用力到林宇覺得他是把最後一口精氣神全頂到了臉面上。

  「林老師!」

  宋琦的聲音倒是中氣十足,隔著半個大廳就喊過來了,步子快得前台姑娘連水都沒來得及遞。

  他走到林宇面前,伸出右手。

  林宇握上去的時候,感覺到了。

  宋琦的指尖在抖。

  幅度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不是緊張,緊張的抖法是短促的、間歇性的。這種抖法是持續的、均勻的,像是肌肉已經不完全聽指揮了。

  長期缺覺的人才會這樣。

  「宋總,不用這麼客氣。」

  「客氣什麼,這次見面我等了三天,昨晚到現在就沒合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