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輕年沒有回應。
他的左手死死扣在她的膝彎上,右手從地上把那雙掉落的細跟高跟鞋撿起來,兩隻鞋的鞋跟勾在食指上,晃晃悠悠地垂著。
然後他大步朝坡道上走。
肩上的女人在掙,捶,用她那點連一個成年男人的臂膀都撼不動的力氣拼命地扭。
他一步都沒有慢。
坡道的感應燈一盞一盞在他前方亮起,把兩個交疊成一個的影子推得很長,投在灰白的水泥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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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地面上灌下來,掀起她垂落的發梢,掀起那件裹在她身上的黑色外套的一角。
出了車庫,繞過那片結著霜的草坪。
雲水別墅一樓的落地窗還亮著一盞沒關的暖黃壁燈。
時輕年騰出勾著高跟鞋的那隻手,指節在密碼鎖上按下去。
"密碼。"
他停在門前。
肩上的人不吭聲。
"尤小姐。"
他抬眼看了一眼玄關上方那盞感應燈,聲音沉下去。
"你要在我肩上過夜也可以。"
沉默了三秒。
"一,零,二,七。"
她咬著牙報出四個數字。
時輕年的手指頓在密碼鍵上。
1027……是他的生日。
這是巧合嗎?
他不知道為什麼,指尖在那一瞬間麻了一下。
"滴——"
門開了。
暖氣撲面而來。
他扛著她跨過門檻,反手把門帶上,玄關的感應燈亮起,照亮了她通紅的被血液倒流沖得發燙的耳廓。
進門後,時輕年抱著人走到沙發跟前,彎腰把她放下去。
動作極慢。
他先屈膝,讓她的臀部先落到坐墊上,再一寸一寸地把托著她後背的那條手臂抽出來。
尤清水靠進沙發的軟墊里,那件從她肩上滑落半截的黑色西裝外套堆在她大腿上。
她抬眼要說什麼。
話沒出口。
時輕年已經在她面前單膝跪了下去。
膝蓋抵著地毯上那朵手工織出來的淺金色花紋,一隻手繞到她的腳踝後側,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足弓,把那隻沾了地面涼氣的赤足向上抬起。
"你——"
尤清水的腳趾猝不及防地蜷了一下。
足心那片皮膚薄,向來是不肯讓人碰的地方。
他掌心的溫度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肉直接烙進神經末梢,癢意從腳心一直竄到腳跟,再順著小腿爬上膝蓋。
她的整條腿本能地朝回縮。
時輕年扣著她腳踝的那隻手紋絲沒動。
骨節分明的五指箍在她纖細的踝骨上,力道拿捏得極准,不讓她掙脫,又不至於捏疼。
他垂著眼,瞳孔從睫毛底下投下去,落在她那片被燈光照得發白的腳心上。
一寸一寸地看。
從足跟到足弓,從足弓到腳趾根,連腳趾縫裡那道極淺的褶皺都沒放過。
"沒破。"
他低聲開口,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跟她匯報。
指腹極輕地擦過她腳心正中那處被石子硌過的位置,皮膚底下的血還沒散盡,泛著一小片淺粉。
尤清水的腳趾又蜷了一下。
她把臉別向沙發靠背那一側,鼻腔里"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時輕年這才鬆開手,讓她的腳重新落到地毯上。
他沒起身,仍舊那樣半跪在她面前,抬眼看她。
"家裡有解酒的東西嗎?"
"或者解酒藥,常備的那種。"
尤清水沒轉回頭。
她的下頜線在燈光下繃成一道極淺的弧,唇角向下壓著,睫毛低垂。
"我已經清醒大半了。"
她說,聲音仍舊是啞的,尾音里那點沒散盡的委屈還在顫。
"不用麻煩您。"
"睡一覺就好。"
那聲"您"像一根細針,扎在時輕年的耳廓上。
他抿了抿唇。
"喝了不少。"
他抬著頭看她,聲線放緩,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她耳朵里送。
"這個點不吃些解酒的壓一下,明天早上你頭會疼。"
"整個上午都起不來。"
尤清水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把那口氣從胸腔里泄出來,轉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移開。
"冰箱裡,"她終於開口,"下層有綠豆和陳皮。中間那格有梨。"
"我自己去。"
她說著就要撐著沙發扶手起身。
時輕年的手按在了她膝蓋上方那一小片被裙擺蓋住的位置。
隔著一層絲緞。
"你坐著。"
他說。
"我去。"
他站起來的動作乾脆,轉身朝那片半開放的廚房走。
走到廚房與客廳相接的那道島台前,他停下腳步,先把袖扣一顆一顆解開。
白色襯衫的袖口向上翻卷。
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肌肉緊實,皮膚上覆著一層蜜色的色澤。
他從島台旁那隻掛鉤上取下一條深灰色的亞麻圍裙。
圍裙從他頸後繞過,兩條帶子在他腰後交叉,被他反手打了一個漂亮的活結。
那身衣著的組合極不協調。
定製的黑色西褲,白襯衫,翻起的袖口,圍裙的帶子勒在他肩寬腰窄的比例上,把一整片屬於男性的骨骼線條勾勒得清清楚楚。
水龍頭擰開。
他把雙手伸到水流下,指節一根一根地搓洗,動作利落。
尤清水從沙發上望過去。
她把那件蓋在腿上的黑色西裝外套朝上拉了拉,一直拉到鎖骨的位置。
用一整片衣領的陰影蓋住自己被燈光照得發亮的下頜線。
外套上還殘留著他身上那點冷冽的木質香氣。
被暖氣一烘,那味道更清晰了一些。
她低下頭,把鼻尖埋進外套翻起的領口裡,極輕地嗅了一下。
然後又抬眼,看向廚房那道半開放的島台後面。
時輕年正彎腰從冰箱下層拿綠豆。
那身圍裙勒著他的腰,襯衫下擺隨著彎腰的動作繃緊,一整條脊椎的線條從頸後一直延伸到腰際,被面料清晰地印在燈下。
他直起身來的時候,右手拎著一小袋綠豆,左手還從中層拿了一隻圓潤的雪梨。
把綠豆倒進洗米盆里淘洗,動作熟練得不像一個被萬眾矚目的商界繼承人。
水汽從鍋里升起來,蒙上他半張側臉。
尤清水靠在沙發里,慢慢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她想。
三年零四個月。
從她在西山那間療養院的床前俯下身,在他額頭留下最後一個吻的那天算起,到今夜。
她沒有再碰過這具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