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78章 以戒為誓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

  捧花紋絲不動。

  試著轉頭。

  脖頸像被澆築了水泥。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具身體不聽她的。

  管弦樂隊奏響了婚禮進行曲。

  門被推開,光湧進來。

  一個男人出現在她身側。

  尤清水看不清他的臉。

  那張臉像被打了一層厚重的高斯模糊,五官輪廓全部融化在一團柔和的光暈里。

  但她不需要看清。

  因為那人伸出手牽她時,袖口露出的那隻左手。

  中指戴著一枚老式的家族紋章戒指,虎口處有一顆小小的黑痣。

  她認得這隻手。

  不是時輕年的。

  新郎的聲音溫和中帶著笑意,像三月的風穿過竹林,讓人聽了便覺得舒服。

  "走吧。"

  他牽住了她的手,指腹輕輕扣在她的掌心。

  音樂聲中,兩側的賓客紛紛起立。

  那些面孔統統是空白的,像未完成的油畫,只有衣著清晰可辨。

  西裝、禮服、高定裙,珠寶在燈光下明滅。

  他們一步一步地走過花瓣鋪就的長毯。

  腳下的白玫瑰花瓣被踩碎,釋放出更濃烈的香氣。

  兩人在祭壇前面對面站定。

  神父翻開手中燙金的經書,蒼老而莊嚴的聲音在穹頂之下迴蕩:

  "在這永恆的誓約之下,以星辰為鑑,以流年為證——你是否願意接納她全部的過往與將來,她的鋒刃與她的柔軟,她最深的秘密與最淺的笑意?無論命運以何種面貌降臨,你都將握緊她的手,從此刻直至呼吸的盡頭?"

  "我願意。"

  沒有遲疑。

  甚至沒有停頓。

  那三個字從新郎嘴裡說出來,輕而篤定,像一顆石子落入深潭。

  神父轉向她。

  "那麼,新娘——"

  同樣的問題。

  尤清水的嘴唇動了。

  沒有聲音。

  被困在這具身體裡的意識正在拼命地試探邊界。

  她集中全部的精神力量,死死壓住聲帶,不讓任何音節從喉嚨里逃出去。

  一秒。

  兩秒。

  賓客席上開始出現細微的騷動。

  新郎微微側頭,那團模糊的光暈里似乎浮現出一絲疑惑。

  三秒。

  五秒。

  尤清水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每一毫秒都在承受著巨大的反彈力。

  這具身體有它自己的意志,那股意志正在猛烈地推擠她,要把她重新壓回旁觀者的位置。

  第六秒時,她撐不住了。

  力氣像潮水一樣退去。

  她的意識被強行剝離,脫力的瞬間,身體重新奪回了控制權。

  "我願意。"

  聲音平穩,挑不出一絲瑕疵。

  賓客席上響起一片善意的笑聲和掌聲。

  接下來是個人誓詞。

  新郎的聲音依舊溫潤,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鵝卵石,圓潤、妥帖。

  而這具身體也回以同樣得體的誓言,聲線微微發顫,恰好營造出新娘應有的感動。

  花童捧著絲絨墊子走上來,兩枚戒指躺在深紅的絨面上,折射出冷白的光。

  新郎拿起那枚女戒,握住她的左手。

  "以戒為誓。"

  戒指沿著無名指緩緩推進。

  冰涼的金屬貼合皮膚的瞬間,尤清水體內那根已經鬆弛的橡皮筋忽然再次繃緊。

  她不知道這股力量從哪裡來。

  也許是本能,也許是某種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執念。

  在戒指即將徹底戴牢的最後一毫米——

  尤清水爆發了。

  脖頸猛地扭轉。

  視線越過新郎的肩膀,越過前排賓客模糊的面孔,越過中間那片空曠的過道——

  一直到最後一排。

  一個人站在那裡。

  沒有入座。

  身邊也沒有女伴。

  他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高定禮服,胸前別著一枚銀質胸針,款式簡潔,像一柄微縮的長劍。

  身形挺拔,肩線如同被尺子量過。

  銀灰色的短髮在水晶燈的光線下泛著冷調的金屬光澤。

  湛藍色的眼睛。

  是時輕年。

  不是現世里那個會在飯點給她發食堂照片、會在電話里用溫暖的語氣喊她"清清"的時輕年。

  是預知夢裡的時輕年。

  那個和她已經毫無瓜葛的男人。

  他的表情冷漠得像一面結了霜的鏡子。

  眼神里沒有恨,沒有怨,沒有不甘,也沒有祝福。

  什麼都沒有。

  空的。

  乾淨的。

  像是所有關於她的記憶都已經被他從生命里連根拔除,燒成了灰,揚進了風裡。

  但就在尤清水的目光撞上他的那一瞬——

  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極其短暫。

  短暫到如果不是尤清水正死死地盯著他,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他愣怔了一下。

  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被什麼擊中了。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整個婚禮大廳對望。

  幾秒。

  或者一分鐘。

  時間在這個夢境裡失去了刻度。

  然後,身體重新奪回了控制權。

  頭轉了回去。

  戒指被推到了底。

  冰涼的金屬箍緊了無名指,嚴絲合縫。

  這具身體拿起另一枚戒指,握住新郎的手,說著誓詞,為他戴上。

  「以戒為誓。」

  動作流暢,表情溫柔。

  像是剛才那次回頭從未發生過。

  畫面開始褪色。

  聲音變得遙遠。

  光線一寸一寸地被吞噬。

  黑暗。

  徹底的黑暗。

  尤清水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等畫面重新亮起時。

  場景已經變了。

  雨。

  不是婚禮上那種被精心調控的室內光線,而是鉛灰色的天空下,密密匝匝的雨絲織成的一張巨網。

  下雨了。

  尤清水發現自己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衣裙。

  手裡撐著一把黑傘。

  腳下是濕漉漉的石板路,兩側是修剪整齊的冬青。

  墓園。

  她站在一塊石碑前。

  碑前放著一束已經枯萎的白菊。花瓣邊緣發黑,捲曲著,像燒焦了的紙。

  石碑是新的,花崗岩的表面還沒有被風雨侵蝕出任何痕跡。

  上面刻著一個名字。

  時輕年。

  巨大的心悸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尤清水的心臟。

  疼。

  那種疼痛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順著心臟的邊緣,密密麻麻地攀升,像是有無數根帶刺的藤蔓在血管里野蠻生長。

  太難受了,難受得她的眼眶發酸。

  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畫面再次黑了下去。

  她拼命想要讓自己醒過來,想要掙脫這片讓人窒息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