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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救救我

  時輕年從車上下來的瞬間,膝蓋磕在了車門框上。

  他手裡提著一個紙袋,紙袋裡裝著昨天做的曲奇和一小盒手工蛋糕卷。

  從京市帶過來,他全程抱在懷裡,連過安檢時都不肯放行李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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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清水拉著行李箱走在前面,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的臉色比飛機上那片雲還白。"

  "沒有。"

  "腿在抖。"

  "冷的。"

  "海市今天十二度。"

  他抿了抿嘴,沒再狡辯。

  玄關的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一個穿著藕粉色羊絨家居服的女人站在門口,長發鬆松地挽在腦後,五官和尤清水有六分相似。

  尤其是那雙眼睛,彎起來的時候帶著天然的笑意。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二十歲女兒的母親。

  嵐秀目光越過女兒,直直落在時輕年身上,眼睛亮了一下。

  "哎呀——這就是輕年吧?"

  她快步迎上來,伸出雙手握住時輕年的手,溫熱的掌心包裹住他冰涼的指尖。

  "路上冷不冷?飛機上吃東西了沒?我剛燉了排骨湯,你們進來先喝一碗暖暖。"

  時輕年整個人被這股熱情沖得後退了半步。他條件反射地站直了,肩膀繃成一條直線,聲音壓得又低又規矩。

  "阿姨好。這是……我自己做的。"

  他把紙袋遞過去。

  嵐秀接過來打開,看到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曲奇和蛋糕卷,驚喜地捂了下嘴。

  "自己做的?手真巧!清水從小到大連煮個面都要糊鍋——"

  "媽。"尤清水從旁邊經過,語氣裡帶著點嬌嗔。

  嵐秀笑著拉起時輕年和尤清水的手臂往裡走,絮絮叨叨地問他們學校的事。

  時輕年被牽著進了玄關,換了鞋,又被拉進客廳,全程只來得及點頭和"嗯"。

  客廳寬敞而溫暖,原木色的地板上鋪著灰白紋路的地毯,壁爐里的電子火焰映著牆上一整排的家庭照片。

  排骨湯的香味從敞開的廚房飄出來,摻著紅棗和枸杞的甜。

  嵐秀把時輕年按在沙發上,轉身去廚房盛湯。

  尤清水在他旁邊坐下,側過頭小聲說。

  "看吧,我媽就這樣。你別緊張。"

  這時,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尤卓穿著件藏青色的對襟毛衣,內搭白襯衫,金絲邊的眼鏡架在鼻樑上,舉手投足都是知識分子才有的從容。

  他走下最後一級台階,目光隔著鏡片落在沙發上的時輕年身上。

  時輕年立刻站了起來。

  "叔叔好。"

  尤卓微微揚了揚下巴,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笑容溫和,眉眼舒展,可以說是親切。

  但時輕年的脊椎骨從尾椎一路涼到了後腦勺。

  那雙被鏡片折射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盯著他,笑意掛在唇角,瞳孔卻沒有半分溫度。

  像標本室里釘著的蝴蝶被人隔著玻璃打量,每一根翅脈都無所遁形。

  "輕年啊。"尤卓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課堂上提問。"坐,別站著。"

  時輕年坐下了。

  尤卓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聽清水說你是體育特招的?籃球?"

  "是。"

  "成績不錯?"

  "還行。"

  "學業呢?"

  時輕年的手指在膝蓋上捏緊了半拍。

  "……中下。"

  "中下。"尤卓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調平得像一面湖水。

  然後他笑了。

  還是那種笑。

  嘴角的弧度精確到毫米,眼角的褶皺恰到好處。

  像一位優秀的外科醫生,拿著手術刀,沖你露出最友善的表情,然後不緊不慢地問你:"麻藥過敏嗎?"

  時輕年忽然深刻地理解了一件事。

  尤清水身上那股子笑著把人逼到懸崖邊還能讓對方自己往下跳的本事,是遺傳的。

  尤卓身子往沙發靠背上一靠,語調鬆弛。

  "坐了一上午飛機,累了吧。別拘束,當自己家。"

  "自己家"三個字咬得很輕,像一顆裹了糖衣的藥片。

  時輕年喉結動了一下。

  "謝謝叔叔。"

  尤清水在旁邊默默觀察了這一整段無聲交鋒,眼皮跳了兩下。

  她伸手拽了拽時輕年的袖口,湊到他耳邊,氣聲細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別怕。我爹平時很好相處的。"

  時輕年側過頭,用只有她能看到的角度,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救救我。

  尤清水沖他擠了擠眼,嘴唇無聲地拱出兩個字——"加油"。隨即雙手一攤,做了個愛莫能助的鬼臉。

  時輕年的嘴角僵了半秒。

  得,指望不上。

  好在嵐秀端著排骨湯從廚房出來,把話題岔到了別處。

  她問時輕年平時訓練累不累,食堂吃不吃得慣,這些年一個人生活辛不辛苦。

  每個問題都裹著一層棉花似的柔軟,不扎人,也不需要他動腦子組織措辭。

  湯是真好喝。紅棗燉得軟爛,枸杞浮在油花間,排骨酥到脫骨,咸鮮裡帶著一絲回甘。

  時輕年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喝,整個人也慢慢放鬆下來。

  尤卓沒再追問學業的事。他偶爾插一兩句,語氣鬆弛了不少。

  喝完湯後,因為離晚飯時間還早,尤卓便帶著尤清水和時輕年一起去書房下棋打發時間。

  書房的窗簾只拉了一半,灰白的天光斜斜地鋪在紅木棋桌上。

  棋盤是實木的,縱橫十九道刻線被歲月磨得微微發亮。

  兩隻紫檀木棋罐分列左右,黑白棋子碰撞時發出清脆的玉石聲。

  尤卓摘下眼鏡放到一邊,指尖捻起一枚白子,"啪"地落在星位上。

  尤清水幾乎沒有猶豫,黑子跟著咬上去,掛角,逼迫白棋做出選擇。

  兩人落子的速度極快。

  頭三十手還像是在試探,子力散布四角,各自圈地。

  到了中盤,殺氣陡然濃烈起來。

  尤卓的白棋綿里藏刀,每一步看似隨意,實則封死了尤清水三路以上的變化。尤清水的黑棋鋒芒畢露,幾次強行斷吃,攪得棋盤中腹亂成一鍋粥。

  但尤卓的後手總比她深一層。

  第一局,尤清水中盤投子認負。她把棋子嘩啦倒回罐里,撇了撇嘴。

  "再來。"

  第二局,她換了路子,從小目布局改成三連星,擺出一副要拼厚勢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