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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你其實沒必要一直裝不在乎

  梧桐葉黃了一半,陽光穿過枝丫的縫隙落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碎金色的光斑,踩上去簌簌作響。

  她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手掌很疼,但她現在不想處理。

  她只是想站在沒有人的地方,安靜地把剛才那股被迫當眾曝光在幾百雙眼睛底下的窒息感,慢慢從胸腔里吐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開始往外走時,卻看見了葉星微。

  他靠著一棵梧桐樹的樹幹,單肩抵在粗糙的樹皮上,臉色白得像紙。

  嘴唇完全沒有血色,從淡粉褪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灰。

  額頭和鬢角全是汗,碎發濕透了貼在皮膚上。身上那件白色T恤被汗浸得半透明,緊緊貼著瘦削的肩胛骨和脊背,能看見底下肋骨的輪廓。

  他在喘。

  呼吸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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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是去跑完了三千米。

  尤清水的腳步停住了。

  兩個人在梧桐林的斑駁光影里對視了不到一秒。

  葉星微先移開了目光。

  他從樹幹上撐起身,轉身就要往林子外面走。

  步子虛浮得厲害,腳下的落葉被踩出沙沙的響動。

  走出去七八步。

  停了。

  站在原地,低著頭,像是在跟自己進行某種短暫而激烈的辯論。

  然後他折回來了。

  手裡多了一枚創可貼。

  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可能是從校服口袋裡。

  他走到尤清水面前,沒有任何鋪墊,沒有寒暄,也沒有那種刻意的關切。

  深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

  "手伸出來,這裡沒人圍觀。"

  一句話。

  不是請求的語氣,也不是命令。

  只是陳述。像他在說"今天是星期四"一樣自然。

  尤清水看著他。

  他的臉色比她還差。嘴唇乾裂,顴骨上殘留著未乾的汗漬,呼吸仍然不太穩。

  分明是自己跑到快要脫力的人,手指卻沒有一絲顫抖。

  尤清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照做了。

  大概是因為他的語氣太平常了。

  平常到不像是在幫她,不像是在可憐她,不像是在施捨同情。

  只是該貼就貼。

  她鬼使神差的把右手從身後拿出來,攤開。

  掌心那塊破皮的傷口暴露在斑駁的日光下,血珠已經半凝,和磨爛的棉絮纖維混在一起,看上去有幾分狼狽。

  葉星微低下頭,撕開創可貼的包裝紙,把白色的膠布條小心地覆蓋在她虎口處那塊最深的擦傷上。

  他的指腹擦過她掌心的瞬間,溫度是涼的。

  貼完之後,他把用過的包裝紙捏成一小團,攥在手裡。

  然後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多餘的東西。

  沒有憐憫,沒有審視,沒有好奇。

  只有一種極淡到接近於透明的認真。

  "你其實沒必要一直裝不在乎。"

  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像梧桐葉落地的聲響。

  說完,他禮貌地後退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轉身。

  往林子外走去。

  這一次沒有回頭。

  腳步踩在落葉上,沙沙沙沙,越來越遠,直到被操場那邊廣播喇叭的雜音完全吞沒。

  尤清水站在原地。

  風把頭頂一片枯黃的梧桐葉吹下來,旋了兩圈,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沒有拂掉。

  她低頭看著掌心那枚創可貼。

  白色的膠布邊緣已經沾上了一點泥漬,中間的紗墊微微鼓起,底下壓著她的傷口。

  心跳好像快了一些。

  不多,就快了那麼幾拍。

  像一台一直勻速運轉的鐘表,齒輪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卡頓了半秒,然後又恢復了原來的節律。

  她攥了攥手指,把那點異常的心跳收攏進拳心裡。

  然後她穿過梧桐林,回到操場。

  繞過正在收拾拔河繩索的器材組,繞過蹲在地上吃冰棍的低年級男生,徑直走向三班的臨時看台區。

  那個富二代正坐在第二排的塑料凳上,翹著二郎腿跟旁邊的人聊天。

  看見尤清水朝自己走過來,他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換上一副嬉皮笑臉的表情,嘴角往上一歪。

  "喲,拔河回來了?手沒爛——"

  一記巴掌。

  清脆的。

  響亮的。

  在周圍至少二十幾個人的注視下,尤清水的手掌實實在在地扇在他的左臉上。

  尤清水收回手,掌心的創可貼邊緣翹起來一角,底下那塊傷口被抽擊的震動扯得生疼。

  她沒有選擇用完好的左手扇,只是因為右手的力氣更大,可以把他抽得更痛。

  抽完,她沒有解釋。

  沒有控訴。

  沒有質問。

  什麼都沒說。

  因為不需要和垃圾多廢話。

  捂著偏過去的臉,瞪圓了眼睛,臉上的嬉笑被那一巴掌抽得碎成渣。旁邊的人全傻了,張著嘴,冰棍的融水滴在褲腿上都沒察覺。

  尤清水在他們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已經轉身走了。

  背影瘦而筆直。

  校服在風裡微微鼓起,像一面沒有顏色的旗。

  那一巴掌之後的日子,出奇地平靜。

  尤清水走出校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書包帶子勒在右肩上,掌心的創可貼換過一次,新的那枚貼得不太服帖,邊角翹起來蹭著校服袖口的內襯。

  沒有人追上來。

  沒有人堵路。

  那個富二代在被扇完之後,整個下午都縮在座位上沒吭聲。他旁邊那幾個平時跟著起鬨的,一個比一個安靜,連眼神都不敢往最後一排飄。

  不是因為怕她。

  是因為沒想到她會動手。

  一個從來不多話、不反抗、不生氣、不爭辯的人,忽然抬手扇了你一巴掌——這比被打本身更讓人發懵。

  就像你一直以為牆角那尊石膏像是死的,結果它忽然轉過頭來看了你一眼。

  恐懼的本質不是疼痛,是失控。

  尤清水踩著樓梯往公寓四樓走。

  公寓的門鎖發出一聲乾澀的咔嗒。

  她把書包扔在床上,沒開大燈,只擰亮了桌上那盞檯燈。

  橘黃色的光打在電腦鍵盤上,把那些磨得發亮的字母鍵照出一層反光。

  換鞋。洗手。燒水。泡了一碗方便麵,叉子攪了兩圈,沒怎麼吃,擱在桌角。

  然後她坐下來,打開電腦。

  《天啟》

  一款暗黑風格的MMORPG網遊。

  登錄界面彈出來,她輸入帳號密碼,角色選擇畫面上,一個裹在黑色兜帽斗篷里的男性角色站在血色的月亮底下。

  ID:水清無魚。

  職業:刺客。

  等級:滿級。

  這是她如今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社交場所。

  不用露臉,不用說話,不用維持任何表情。

  只需要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