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鈺深吸一口氣，正要站起來拿起那份文件夾，旁邊的毛彥卻在這時候開口了。
毛彥身體往前傾，臉上堆著一層殷勤的笑。
「院長，宋先生的條件確實很好。」
「他是麻省數學系畢業的，本科就在那邊讀的，成績一直在年級前列。」
「研究生階段師從一位國際知名的偏微分方程方向的教授。」
「他還發過幾篇不錯的論文，其中一個結果還被一篇頂級期刊引用了。」
宋鈺聽到這裡，餘光掃了毛彥一眼，但他沒有打斷。
他看著陳泰鴻的側臉，等著看他會不會因為這段話而有所鬆動。
毛彥繼續說：「他回國之後一直在做偏微分方程數值解法的應用研究。」
「那個課題的深度和廣度在同期的人里是少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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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在國外待了那麼多年，英文能力好，視野也比較開闊。」
「我覺得以他的條件，如果能跟著您做一段時間，應該會有很大的進步。」
「您看……要不給他一個機會，看一下他的課題呢？」
他的話說完了，目光殷切地停在陳泰鴻臉上。
若是其他人，毛彥斷然不會開這個口。
但宋鈺是宋家少爺。
只要遞一段話，就能讓宋鈺承他這份情，這筆買賣太划算了。
陳泰鴻的目光落在毛彥身上。
毛彥心裡突然有些不安。
以他對院長的了解，通常話說到這份上了，他多半會同意看一眼。
這個時候看的也不應該是他。
「毛彥。」陳泰鴻開口了，語氣不緊不慢，「你當副主任多少年了？」
毛彥愣了一下，「十……十一年了。」
「都十一年了，這麼久了。」陳泰鴻端起茶杯，緩緩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落回毛彥臉上，「所以你想跳槽了？」
毛彥面色一變，腰板瞬間挺直，「當然不是！那我……那我們就不打擾院長您休息了！」
「嗯。」陳泰鴻繼續喝著小徒弟泡的茶，神色不變。
毛彥輕輕拉扯了下宋鈺的衣服。
後者沉默著跟著他離開了辦公室。
走出數院大樓，午後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台階上。
宋鈺眯了一下眼站定。
毛彥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一臉歉意地開口：
「宋少，很抱歉，院長決定的事，尋常人很難改變。」
「這事不怪你。」宋鈺的聲音有些沉，「你也盡力了。」
毛彥猶豫了一下，又說：「院長以前沒這麼不近人情的。」
「以前他也會看一些學生的課題，合適的也會指點幾句。」
「今天這個態度……可能是有自己的考量。」
宋鈺沒說話，他回頭看了眼身後的數院辦公大樓。
灰色的樓體在午後的陽光里稜角分明，窗戶一排排地亮著。
看不出哪一扇是陳泰鴻辦公室的位置。
他的目光在那排窗戶上停了兩秒，然後收了回來。
說到底，陳泰鴻還是看不上他這個人。
攀不上陳泰鴻這棵擎天大樹，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好在，在他的方案里，本就有一個備選。
魏卓，此人比不得陳泰鴻的人脈關係網，但是也絕不算差。
他不僅是研究生院的副校長，還兼任自科基金委數理學部主任。
這位可是掌握著實權的人。
最重要的是，對方的理念也是他推崇的。
而且，他不會像陳泰鴻那般頑固不化，完全不看宋家的面子就把他拒了。
辦公室里。
陳泰鴻正在品嘗小徒弟送的點心。
桂花糕的香氣在舌尖化開。
他想起宋鈺剛才離開時的表情，微微搖了搖頭。
這般心性之人，他是不會收的。
幾天前他或許還會看一眼那個課題。
他向來不會完全拒絕一個有誠意的年輕人，至少會看完材料再給一個明確的答覆。
但宋鈺是宋雅的哥哥。
他了解小徒弟被宋雅針對的全過程。
一個家庭里教育出來的孩子即使性格各異，價值觀卻常常一脈相承。
他在宋鈺身上看到的那種不甘心，以及被拒絕後的迅速撤退和及時評估，都在印證著他心裡的判斷。
另一邊，程競星回到宿舍，將老師的名字寫在通訊作者欄上，又加了郵箱。
投稿的格式要求也按段維說的弄好了。
確定無誤後，她將論文發送到期刊指定的電子郵箱裡。
接下來就等回復了。
快的話，一到兩周都有可能，慢的話，可能就要兩到四個月。
段師兄說，她投的是數學和生物的交叉課題。
這種審稿人不好找，狀態很可能會卡在Under Review一段時間。
讓她到時不要急，她的論文有理有據，也能進行實驗驗證。頂多是多等些時間。
程競星並不著急。
這篇論文說到底是預料之外的產物，所以她不在乎要等多久。
不過，她很喜歡這種成就感。
這條路，果然沒有選錯。
程競星喜滋滋地想著。
同一時刻。
生物樓三樓，周培元辦公室。
段維正站在老師的辦公桌前，把列印好的全量數據結果和清洗前後的對比圖一頁一頁地攤開在桌面上。
他把程競星寫的那個檢測模塊的說明也附在了最後。
整整齊齊地疊成一摞，推到老師面前。
「老師，全量數據結果已經出來了，清洗效果比預期好很多。」
「而且還有一個意外收穫。」
「我們發現W12窗口存在試劑批次異常導致的干擾，如果不加處理，可能會在後續推斷里產生三條偽連接。」
「這個還要多虧了數院那邊請來的人。」
周培元拿起那疊報告從頭開始翻。
翻到網絡結構對比圖的時候他停得尤其久。
對比了清洗前後的結構差異，點了點頭。
「確實幹淨了很多，這個方法是陳院長的徒孫關明傑改進的？」
「不是，是他帶來的學妹程競星弄的，這次實驗進度能這麼快有進展，多虧了她。」
段維將程競星這幾天的發現逐一說了。
周培元臉上露出驚訝之色。
老陳介紹自己這個小徒弟來時，他雖然認可對方天賦不差，但卻沒指望對方真能幫上什麼忙。
畢竟才大一，以前也沒做出什麼成績。
他完全想不到，一個大一新生，這加入才幾天。
已經解決了折磨他實驗室三個月最核心的噪聲偽邊難題。
這一刻，周培元不可避免的生出一絲挖人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