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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1 章 菊花墜落

  ......

  橫田空域上空。

  兩架掛著自衛隊航空支援集團塗裝的C-2型大型運輸機,關掉了全部機外航行燈與防撞燈,以極低的角度從跑道滑跑起飛。

  兩小時前,皇居方向通往立川基地的地下道路徹底封鎖,最後的車隊在沒有開大燈的情況下完成了轉場。電視裡剛剛循環播放完白天的錄像,身穿常服的天皇在鏡頭前呼籲國民「克制忍耐,互助共濟」。

  那是給留在地表上的兩億人看的。

  指揮所里沒有人提起這兩億人將來會怎樣。

  他們只是各自盯著屏幕,空氣里浮著一種近乎凝固的安靜。

  「西南方向那一片,又亮了一次。」一個參謀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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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回頭。

  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也都知道沒有任何辦法。他們能做的,只是把那兩枚光點穩妥地送出去,然後祈禱它們別再被那片白追上。

  一號機與二號機在雷達上沒有呼號,只有兩個冰冷的軍用四位代碼。為了避開西南方向那片早已經化為等離子煉獄的海域,航線被強行向北修正,擦著長野縣與岐阜縣交界的中部山嶽地帶,企圖穿過日本海,逃往北方的第三國。

  座艙內,紅色的應急儀表燈照著機長緊繃的下顎。

  副駕駛的雙手死死按在主操縱杆上,氣象雷達屏幕上一片雜亂的噪點。

  「高度,二萬八千英尺!」副駕駛的聲音乾澀,「航向零二零,正在進入飛驒山脈上空。」

  貨艙與前艙之間的防彈簾被拉開了一條縫。一個身穿黑西裝的宮內廳內廷官員探出頭來,手裡攥著一隻皮質的公文包,臉色在紅光下白得像紙。

  「還要多久能飛出日本?」

  機長沒有回頭,視線死死釘在地平儀上。

  「....按現在的速度,還要兩個小時。」

  「能不能再快一點?」

  「閣下,這是巡航極速了!」機長冷冷地打斷他,並沒慣著這位官員,機長家也不在優先撤離名單上。「再推油門,引擎在強電磁環境裡會喘振!」

  官員縮回了頭,帘子重新拉死。

  就在這時,駕駛艙內的第一排主飛行儀表突然發出了一聲微弱的電子爆鳴。

  不是熄滅,是像被人從機身深處硬生生拔掉了主電源線。

  數字地平儀的橫線猛地一歪,瞬間消失在液晶屏里。緊接著,高度表、垂直速度表、航向指示器、發動機全權限數字控制系統(FADEC)的顯示屏,一排接著一排,自左向右全部陷入了徹底的漆黑。

  「總線斷了!」副駕駛失聲尖叫,雙手拼命去扳頭頂的機械備份開關,「液壓壓力在掉!三個系統全部失壓!」

  「切換機械鋼索!」機長狂暴地吼叫,兩隻腳死死蹬住方向舵腳蹬。

  但操縱杆徹底卡死了。

  在極高空掠過的一道高能交火偏轉脈衝,已經燒穿了這架飛機機體表面的全部複合材料屏蔽層。

  無線電里突然傳出了一陣尖銳到極點的爆音。

  那不是呼叫,也不是求救,數以億計的高頻雜波同時擠碎受話器的物理震動。如同一場鐵屑匯成的狂暴暴雨,瘋狂地抽打在座艙內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持續了整整十一秒。

  隨後,無線電徹底停擺了。

  機艙內只剩下綠色的應急螢光條,在黑暗中散發著鬼魅般的幽光。

  地面上,在某個不知名山脊上瑟縮著的逃難平民,仰起了頭。

  他看到了這輩子最詭異的天空。

  他仰頭仰得太久,脖子發酸,眼睛被那片時明時暗的光刺得直流淚。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只本能地覺得,那不是任何一架飛機、任何一場流星、任何一次他能叫出名字的天象。那道亮斑出現又消失,他看了很久,等到眼睛再也睜不開,才低下頭。

  他沒有叫醒身邊熟睡的同伴,也沒有把這件事說給任何人聽。在這個夜裡,說出口的東西,往往只會讓恐懼多一個出口,而他只想讓自己活到天亮。

  雲層深處,有一道極細微的亮斑在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閃爍,緊接著,一架巨大的飛機機翼在萬米高空被無形的高能流撕成了兩截。

  一號機拖著長長的火尾,旋轉著,向著遙遠的富山灣海面偏墜下去。

  而二號機,在完全失速的翻滾中,像一塊巨大的秤砣,一頭扎進了岐阜縣東濃地區連綿起伏的黑灰色群山之中。

  看不到爆炸的大火球。

  在那種級別的能量撕扯下,機身在撞擊地面前就已經在空氣動力學的極限過載中四分五裂。

  ........

  拂曉。

  土岐川支流的山谷里,雨終於停了。

  晨霧像濕冷的裹屍布一樣纏在光禿禿的岩壁上。

  洞口,一個獨自守了一整夜的老人,還坐在自己背出來的那口破包袱上。

  天剛蒙蒙亮,西南方那片白已經淡下去了,卻還留著一道灰濛濛的、揮不散的印痕。老人望著那片天,很久沒有動,渾濁的眼睛裡映著那片灰白。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神罰......這是神罰。我們一輩子沒做過孽,也不知道做沒做過孽......」

  他說完,慢慢站起來,沒有往洞裡走,也沒有往山下走,只是轉過身,朝那片灰白的天空看了一眼,才蹣跚著往山溝里走去。風吹著他的衣角,他像一截被遺留在山上的枯木。

  井底深處傳來了細微的聲響。木下第一個爬了出來,渾身被黃泥和石粉裹成了雕塑,手裡的撬棍只剩下半截,另一半在昨夜的落石中被砸斷了。

  健太托著美咲和大輝爬出洞口,最後是田中春抱著芽衣。

  六個人站在斜井洞口外的半山腰上,看著眼前的世界。

  原來這個山谷里種著大片杉木,從坡腳一路鋪到山脊,是那種幾十年沒人動過的老林子。

  可現在,那片綠色不見了。坡上橫著幾條深黑色的裂縫,裂縫邊上疊著成堆倒伏的樹幹,像被打亂的竹籤。溪水還在流,卻渾濁得像泥漿,裹著北面的缺口往下沖,發出一陣不屬於這裡的水聲。

  更遠的地方,另一座山的輪廓完好無損,可它的背陰側也留了一條暗沉的臉,像是被什麼擦過。晨光從雲縫漏下來,落在那些焦黑的白地上,不暖,不亮,像蒙了一層灰。

  六個人就那麼站著,誰也沒有往前走,好像只要不邁出那一步,眼前這一切就還不算真實。

  沒有一個人說得出話。

  昨夜那片鬱鬱蔥蔥的深山杉樹林已經徹底消失了。

  從對面千米高的山脊處開始,像是被一把寬度超過五百米的燒紅的巨剷平平地鏟了一記,一直斜切到山谷底部,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白灰色禿斑。

  禿斑兩側的樹木還保留著被燒焦的半截樹樁,而中間那道滑帶里,所有的泥土、樹木、甚至表層的植被全被汽化抹平,露出來的花崗岩基岩呈現出一種剛被砂紙打磨過的慘白。

  「村子……」大輝指著谷底,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谷底原本有個幾十戶人家的燒陶小村落。

  現在那裡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廢墟,沒有坍塌的瓦片,沒有被燒黑的樑柱。那片地皮平整得像一塊被水沖刷過的水泥板,連原本流過村莊的土岐川支流,都被傾瀉下來的白灰色岩粉徹底截斷,積成了一片渾濁的死水窪。

  天空中乾乾淨淨。

  那些在萬米高空停留的戰艦不見了。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淡紫色。

  六個人互相攙扶著,順著白灰色的滑坡向山谷底部走去。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走在最前面的木下突然停下了腳步。

  在滑坡的邊緣,一片被折斷的焦黑杉木當中,斜斜地插著半截巨大的機身殘骸。

  殘骸的大半部分已經深陷進泥石里,露在外面的尾段被高溫燒得完全變形,航空鋁合金在某些部位熔化成白色的淚滴狀金屬瘤。垂直尾翼不見了,只有一塊被燒黑的防撞鋼樑露在外面,骨架上覆著一層厚達數寸的白灰。

  地上被犁出了一條深達兩米的巨大壕溝,一直延伸到眾人腳邊,壕溝里的泥土還在冒著刺鼻的絕緣膠皮焦味。

  大輝站在壕溝旁,呆呆地看著那截殘骸,嘴唇發顫。他認得那種機身。

  過去,在電視裡還反覆播過類似的畫面,說是某型運輸機。

  他不知道這架是從哪來的,也不知道它要往哪兒去,只知道它最終沒能落地。溝里那股焦味混著泥土和鐵鏽的氣味,讓他想起昨夜那一次次壓下來的白光。

  他忽然明白,原來那白光不只落在無人的山谷和海上,它也會落在任何一架正好經過的、來不及逃開的東西上。

  木下提著斷撬棍走過去,在滾燙的金屬骨架上輕輕敲了敲。

  空的。

  殘骸周圍散落著無數燒焦的紙片,在晨風中打著捲兒飛向山谷深處。

  而在扭曲變形的機艙斷裂口旁,半埋在濕泥里的一隻手提箱吸引了木下的目光,木下認識它。

  那是似乎是專門用於高規格外交與皇室事務的輕質合金機密箱,箱體表面有耐火塗層,即便在數千度的高溫灼燒下變了形,但鈦合金的鎖扣竟然奇蹟般地沒有被炸開......

  它根本就沒鎖。

  箱蓋半敞著,裡面的阻燃泡沫燒掉了一半。

  木下蹲下身子,把手裡的斷撬棍插進箱蓋的縫隙里,用力向上一撬。

  咔噠一聲,變形的箱蓋被掀翻在泥水裡。

  箱子裡沒有黃金,沒有現鈔,也沒有武器。

  最上面是一卷用紫色絲帶繫著的白綾紙,絲帶的結在高溫中焦黑了一半。

  紙卷下方,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本裝訂極厚的硬皮譜牒。

  那本冊子外面包著深沉的暗紅色牛皮,四角鑲嵌著精細打磨的銅角,銅角上鏤刻著十六瓣八重表菊紋。水汽已經在皮面上洇出了一片暗斑,但整本冊子依舊沉重得像一塊墓碑。

  健太走到木下身後,低頭看著那本冊子。

  「這是什麼?」大輝小聲問。

  沒有人回答他。

  山谷里的晨風突然大了起來,吹散了焦臭味,也把那本厚重的暗紅冊子吹開了一頁。

  泛黃的傳統和紙上,是用極考究的毛筆小楷自右向左寫下的世系小傳。墨色濃重,一行一行,記錄著從明治以降各個宮家的生卒、過繼、爵位剝離與戶籍變遷。

  風繼續掀動紙頁,沙沙作響,一直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一頁的紙張很新,墨跡原本也比前幾頁淡得多。

  那是幾天前才用極新的油墨添上去的一行名字。名字後面附著一個生於關西小城的平民出生證明編號,以及十五歲男嗣的改籍記錄。

  但那行字,此刻已經看不清了。

  在飛機墜落之前的某個絕望時刻,有人用一支粗重的蘸水鋼筆,沾滿了黑色的墨汁,橫橫地在那行名字上拉出了一道巨大的劃痕。

  劃痕深得劃破了紙張,邊緣起了毛,來來回回劃了整整兩遍。

  像是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硬生生把那個剛剛被選中的命運,從這個民族傳承了千年的譜系裡挖了出去。

  黑色墨汁滲穿了三層和紙。

  田中春拄著松木棍,步履蹣跚地走到箱子前。

  老太太低下頭,目光穿過泥水和碎石,落在那道深黑的劃痕上。

  她看了一會兒,沒有去翻動它,甚至沒有彎腰去碰那根焦黑的紫色絲帶。

  老人的目光越過機身殘骸,投向山谷上方那條被能量徹底抹平、寸草不生的白灰色山坡。

  「先別動它。」田中春輕聲說。

  晨風捲起地上的白灰,打在六個人的褲腳上。

  沒有人去拍,也沒有人躲。

  六個人站在那片從山谷空出來的荒地里,像剛從一場漫長而徹底的墜落里爬出來,還不太敢相信腳下踏著的還是實地。

  他們活過了一夜,卻誰也說不出這是運氣,還是別的什麼。只有風一陣陣吹過來,卷著灰,往他們身後那些看不見來處的地方散開。

  天空依舊是死寂的淡紫。

  健太抱緊了懷裡的山本芽衣,小女孩的右手終於在疲憊中微微鬆開,掌心裡掉出一枚早就被捏得變形的、便利店塑料扭蛋里的小鐵環。

  美咲轉過頭,看著西南方那片依舊毫無生機的灰白地平線,把急救包的背帶往肩上提了提。

  木下扔掉了手裡的斷撬棍,轉身走向背陰處的土路。

  大輝跟在最後,揉了揉滿是血絲的眼睛。

  這片列島的山谷里只剩下了他們六個人,接下來怎麼辦?

  健太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還需要抓緊時間去找妻子沙織和女兒結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