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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陳永仁回憶錄2

  他到現在還記得那天。

  第一次見到鍾佩君的時候,他站在她面前,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面鏡子前面,照出來的全是自己的寒酸。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旗袍,頭髮鬆鬆地挽著,站在一群學生中間,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白玉蘭。她身上的那種從容、那種底氣,像是從小就在蜜糖罐里泡大的,什麼風雨都沒經歷過。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跟別人說話,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陳枝容的意思。

  那個晚上回家之後,他在自己房間裡坐了很久。他看著窗外旺角的街景,那些灰撲撲的屋頂、擁擠的巷弄、晾在竹竿上的舊衣服,鄰居吵架的聲音。他第一次覺得這些景象如此刺眼。

  他開始主動接近鍾佩君,以各種方式。

  一開始只是想靠近她更近一點,但後來,他是真的被她吸引了。她太美好了,像一塊沒有一絲雜質的玉。她不嫌他出身低,不嫌他家裡只有兩間雜貨鋪,她願意跟他說話,願意對他笑,願意在他遇到不懂的事時耐心低解釋給他聽。

  他開始真的喜歡上她,那種喜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仰望。

  每次看到她毫無防備地對他笑,他心裡就有一塊地方在往下沉,那是一種混合著羞愧和貪戀的感覺。他既想靠近她,又想逃離她,因為她越美好,就越襯得他卑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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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過要放棄,每一次從她那裡回來,他都跟自己說,算了吧,你不配。但過不了幾天他又會去,像是有一根繩子在拽著他。

  1941年,香港淪陷。

  那是他唯一的機會。

  鍾佩君被困在香港,無法回到馬來,她的家族在南洋的勢力再大也伸不過手來。他守在她身邊,照顧她,幫她打點各種事。她對他的信任在那段艱難的歲月里越來越深。

  1942年初,她嫁給了他。

  婚禮很簡單,但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旗袍,頭上簪著一朵小小的白蘭花,整個人像在發光。

  他站在她身邊,看著她,心裡湧上一陣巨大的恐慌。因為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他配不上她。這種配不上,不是因為財富。是因為他早就不乾淨了,而她太乾淨了。

  婚後,她拿出了自己的嫁妝,那筆錢在當時的香港,夠買下旺角大半條街的鋪子。她用那筆錢支持他創立了裕豐。公司起步那幾年,她陪著他渡過了最難的日子。她從來沒有因為自己出身好就頤指氣使,她也從不過問公司的帳目。

  她給了他錢,給了他體面,給了他一個他原本這輩子都夠不到的人生。

  但他知道,她給的這些,他都還不起。

  他愛她嗎?

  應該是愛的。只是那種愛,從一開始就帶著雜質。裡面有感激,有虧欠,有自卑,有貪戀,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東西,他嫉妒她。

  她的一切都是天然的,好的出身、好的容貌、好的品性,像上天把所有的好東西都堆在她一個人身上。而他,要靠算計才能靠近她,要靠她的施捨才能站起來。她越是毫無保留地對他好,他就越覺得自己在她面前抬不起頭。

  人一旦意識到自己配不上一個人,就會生出兩種心思:一種是想變得更好去配上她,另一種是想把她拉下來。

  他選了後者。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心思,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大概是從某一天開始,他發現自己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她,開始在她面前表現得冷淡,開始在公司的事務上讓她感覺到自己才是做決定的那個人。他沒有對她不好,但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樣仰望她。

  對於兆昌,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面對這個兒子,因為這個兒子身上流著一半鍾佩君的血。每次看到兆昌,他都會想起鍾佩君嫁給他那天晚上的樣子,想起自己站在她身邊時那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再後來,陳枝容告訴他,孫華認識布洛克的人。

  再後來,鍾老頭病重,她要回南洋。

  他記得那天晚上阿容靠在他懷裡,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鍾佩君回來坐的那條船,會在海上出點事。」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頭。

  那條船沉了。

  消息傳回來的時候,他坐在書房裡,一整天沒出來。他沒有哭,也沒有後悔,他只是覺得胸口空了一塊,像是什麼東西被人從身體裡抽走了。他不知道那是愧疚還是悲傷,或者兩者都有。

  他對那孩子一直是複雜的,他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樣的心情去面對那個孩子。那是她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他有時候想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他,有時候又不想看到他。他看到兆昌的時候,會想起自己是怎麼站到那個位置上的,會想起那根扎在心裡的刺。

  自沉船後,他再也沒有夢過鍾佩君。

  但此時此刻,他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卻看見她站在那天的港大學生聚會上,穿著一件淺藍色旗袍,沖他笑了一下。

  隔了這麼多年,她還是跟那天一樣,乾淨得像一塊沒有雜質的玉。

  陳永仁的呼吸慢慢變淺了。

  他忽然想,如果那天阿容沒有跟他說那番話,如果他從來沒有去見過鍾佩君,如果他只是守著那兩間雜貨鋪,在旺角的巷子裡過一輩子,那他會後悔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事和最錯的事,都是同一件。

  儀器上的心跳曲線慢慢拉平。

  病房裡安靜下來了。

  窗外夕陽正落,最後一抹光照在白色被子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

  馬哥是在一個小時後才又進來的病房,他一進來就發現了儀器上的平直線,心跳漏了半拍。他走到病床前,伸手在陳永仁鼻子下方探了一下,沒有呼吸。他又伸手按了一下頸側,皮膚還是溫的,但底下已經沒有跳動了。

  他立馬走到門口,對著走廊里一個路過的護士說,「306的病人,走了。」

  護士快步走進來,檢查了一番,又出去叫了醫生。醫生來的時候帶著聽診器和手電筒,仔細檢查過,把白布輕輕蓋在陳永仁臉上,然後轉頭對馬哥說:「去世時間大概在半小時前,節哀。醫院這邊需要辦理死亡手續,麻煩你跟我們去一趟辦公室。」

  馬哥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醫院的死亡手續辦得不算慢。馬哥填了幾張表,簽了字,等著醫院開具死亡證明。等待的間隙里,他站在走廊盡頭,拿起護士站那部公用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那頭才接起來。

  「餵?」是王伯的聲音,帶著一點喘,像是從什麼地方跑過來的。

  「王伯,是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是不是老爺出了什麼事了?」

  「老爺走了,剛才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馬哥以為電話斷了。然後王伯的聲音傳過來,比剛才低了很多,輕了很多,像是怕吵醒什麼人:「......什麼時辰走的?」

  「大概是六點前後,醫生說的。」

  「好,我們馬上過去。」

  當天晚上,王伯和孫嘉文就到了醫院,從吉隆坡開車過來花了四個多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