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府後院的鞦韆架上,林蘇雙手抓著著繩索,腳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地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ᴛᴛᴋᴀ🅽.ᴛᴡ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是她入住宰相府的第三個月。按原書的時間線,賀蘭昭快要動手了。
事實上,外頭的動靜從兩個月前就開始了。
先是西北傳來急報。
胡人趁著秋高馬肥大舉南侵,邊境三城一夜之間接連失守,守將殉國,烽火一路燃到了關內。
朝廷急調京畿駐軍馳援,可軍力一抽走,東南沿海的倭患又趁虛而入,幾股勢力跟約好了似的一齊鬧了起來。
皇帝連發三道罪己詔,朝中亂成一鍋粥。
林蘇如今能隨意進出顏雲玄書房。
通過那些奏報的抄本,她大致能拼出局勢的全貌,這外患是真的,但也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只是朝廷應對得太難看,便顯得哪裡都在漏雨。
內里的窟窿更大。
皇帝至今未立太子。
他今年四十有三,自覺春秋鼎盛,立儲之事一拖再拖。膝下幾位皇子,四皇子最得他心,可這位四皇子除了嘴甜討巧,實在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政績。
大皇子倒是有幾分本事,可早年不知怎麼觸了皇帝的逆鱗,被打發到了偏遠的封地,雖是個藩王,但跟流放沒什麼區別。
剩下的幾位皇子,要麼年紀太小,要麼母族太弱,都不成氣候。
朝堂上沒有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各方勢力便各懷心思。
文官集團觀望,武將群體搖擺,世家門閥各投各的注,一盤散沙。
這些是朝堂上明面發生的事,不足暗面下的十分之一。
一個月前,一道旨意從宮中發出,措辭冠冕堂皇:「著長公主賀蘭昭協理北境防務,兼領新募女營訓練事宜,軍務要務,宜從權變,不拘常制。」
說穿了,就是打仗缺人,皇帝終於撕開了當年親手頒布的禁令。
女子不得參軍的禁令,就這樣被戰事撕開了一道口子。
而北境女營的實際掌控者,恰恰是賀蘭昭當年一手帶出來的舊部。
裴觀瀾,現任錦衣衛統領,就是從北境女營調出來的。
她如今雖掛著錦衣衛的銜,可北境女營里的教頭、千戶、百戶,一半以上都是當年跟著賀蘭昭打過仗的老人。
這些人重披戰甲之後,北境連傳三封捷報,邊關局勢迅速扭轉。
皇帝龍心大悅,下旨褒獎,升賞無數。
他沒有意識到,禁令的撤除,等於親手將一把刀遞迴了賀蘭昭手中。
軍心、民心,朝中屢受排擠的女官、各地不受重視的女將之後,這些力量沉默無聲地匯攏,匯聚成一把鋒利的利刃。
而這把利刃,握在賀蘭昭手裡。
林蘇仰頭看了看天。
秋日午後的天,湛藍清明,雁陣從院上方的天空掠過,鳴聲清越,如同鳳凰啼鳴。
她把氏族的關係脈絡在腦中過了一遍,對照眼下京中的局勢,這道梳理便清晰起來。
長公主的班底已成大勢:裴觀瀾掌錦衣衛,等於掌控了京中情報與部分兵力。上官曦月雖無官職,但憑藉其才名與家世人脈,暗中聯絡了不少文官舊族。北境的軍隊則是最重的底牌,若到了關鍵時刻,從北境調兵入京,朝中幾乎無人能擋。
反觀皇帝那邊,武將中最得用的幾個老將都不在京城,文官裡頭又有一半在觀望。
他如今倚重的,反而是四皇子身邊那群只會溜須拍馬的門客。
林蘇正想著,身下的鞦韆忽然晃了起來。
她吃了一驚,連忙抓緊兩側的繩索,鞦韆被人從身後推了一把,在空中盪起。
林蘇回過頭。
日光從她肩頭滑落,髮絲被風吹得揚起一縷,正好遮住小半邊臉,林蘇抬手撥開那縷碎發,露出有些驚訝的一雙眼。
顏雲玄站在她身後,面上含笑。
任誰看見這個畫面,都會驚疑,這真的是朝堂上那位冷若冰霜,文武百官見了都要繞道走的丞相大人嗎?
林蘇幾乎落進顏雲玄懷裡的那一瞬,顏雲玄隔著衣料虛虛地扶住她的背,隨後便鬆開了手,輕輕搭在鞦韆繩上。
「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發呆?」他問。
「沒什麼,看看天。」林蘇回。
顏雲玄繞到她身側,目光落在她面上,認認真真瞧了一會兒。
「可是煩了?」他慢吞吞地問,「這一月都沒讓你出門,是在惱這個?」
這一個月的確不太平。
錦衣衛在城中幾處宅邸抓了好些人,市井之間流言四起,說是有官員暗中勾結外敵,意圖不軌,皇城司那邊也在悄悄查人。
顏雲玄不許林蘇出門,說是為著她的安全,實則也是私心。
她生來就是他的表妹,斬不斷、離不掉的天賜之緣。
既血濃於水,為何不能水乳交融?
早年老天叫他二人分離,如今好不容易相聚,只在他的身邊,想著他念著他不好麼。
反正顏雲玄覺得非常好。
林蘇倒是真沒怎麼惱。
這三個月里,顏雲玄待她,可以說是無微不至。
飲食起居,無一不精心,她多吃幾筷子的菜,未來幾日桌上便都有這菜。在書房翻書翻得晚了睡著了,顏雲玄也會默默為她披上毯子抱上榻間。院子裡的鞦韆,也是他特意修建的,在此之前,府中並無任何趣味型的建築。
真真是個做兄長的樣子。
林蘇覺得這位表哥雖然有時奇奇怪怪,但人還是挺好的。
鞦韆慢悠悠地停下來。
顏雲玄伸出手,指尖勾住林蘇鬢邊散亂的髮絲,動作自然地撥到耳後。
「亂了。」
顏雲玄從貼身處取出一把玉梳。
梳子是上好的青玉所制。
他握著梳子,小心捧起她的發尾,從髮根往下梳理,動作慢條斯理,做著只有下人才會做的事。
玉梳齒尖拂過頭皮,帶來酥麻感和癢意,林蘇的不由自主地顫了一瞬,她皺了皺眉。
有個哥哥的感覺,她還是不太習慣。
林蘇抬起手,隔著衣袍,握住顏雲玄的手腕,制止住他的動作。
梳子在她發間停了下來。
林蘇默默看著他,希望他能明白她眼神的意思。
顏雲玄低頭看著她,手掌還停在她發尾上,一隻手被她攔在半空中。
他看了她一會兒,唇角彎了彎。
「還在惱。」
顏雲玄慢條斯理地彎腰道歉:「好好,是我的不是。再過幾日,外面好一些,表哥帶你出去走走,你想去哪兒都行,好不好?」
這哄小孩的語氣......
林蘇的目光變了一瞬。
算了,她慢慢鬆開了手,把視線從他面上移開,重新看向前方。
再過幾天,表哥你能不能出門都不一定。
「相爺!」
這時小墨的聲音從迴廊那頭傳來,他快步往這邊走來。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相爺,宮裡來人了,陛下傳召,讓您即刻入宮覲見。」
林蘇看向顏雲玄。
顏雲玄也正好轉過頭來看她。
雙目相對。
……怎麼還看著她不走。
林蘇突然福如心至,試探著說了句:「表哥,一路平安?」
顏雲玄驟然失笑。
何苦盼她開竅?只要人在身邊,年年歲歲,歲歲年年,他慢慢教導。
顏雲玄搖搖頭,站起身來,把玉梳收回懷中,溫聲道:「好,在府中若有什麼想吃的想要的,吩咐下人就好。」
「我先去了。」
林蘇看著顏雲玄的背影,慢慢地收回視線。
腳再次點著地面,鞦韆晃了起來,一盪一盪的。
天邊的雲正從北面推過來,層層疊疊地涌著。
山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