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方向,突然傳來百姓的高呼聲。
「太師死了!」
「當朝老太師真的被砍了!」
「太師死了!天老爺,王家老太爺真給殺了!」
嘈雜的叫喊聲順著長街一陣接著一陣涌了過來,穿過兩旁的屋檐,直直傳到大牢門前這片空地上。
李承澤站在街道中間,側過身子,朝著菜市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長街盡頭的人群還在瘋狂涌動。
大牢門前的青石台階上,那群剛被錦衣衛從牢坑裡拖出來的文武官員和書生士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剛才還在嘴硬、還指望老太師出面能壓住局勢的幾個老舉人,兩隻膝蓋當場發軟,撲通一聲重重坐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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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個原本還在梗著脖子怒罵的年輕秀才,兩眼發直,整個人癱成一團爛泥。
太師死了。
當朝一品、三朝元老、位列三公之首的老太師,真的被那個十六歲的靖安王拉到菜市口,當著全城百姓的面,殺了。
他們這幫跟著附庸造勢的蝦兵蟹將,又算個什麼東西?
原本壓在心底的那點僥倖,在這一刻被碾得連渣都不剩。
「噗通!」
「噗通!」
成片跪倒的聲音接連響起。
幾個身穿綢緞碎袍的中年官員直接膝蓋扣在地上。
「殿下!靖安王殿下!我們錯了啊!」
「我們不該造反啊!求求殿下,饒了罪臣這條狗命吧!」
一個滿臉是血的官員手腳並用,瘋狂在地上往前爬,錦衣衛將他往後拉,而他的腦門子對著石板狠狠磕下去,咚咚作響。
「殿下開恩!我們造反純屬意外,我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那官員涕淚橫流,鼻涕泡都冒了出來,聲音尖利刺耳。
「若不是江寧通判帶頭挑唆,借罪臣十個膽子,罪臣也不敢起那等大逆不道的心思啊!」
「這都是誤會!我們真不是成心反朝廷的!」
「下次!下次我們絕不再犯了,求殿下給我們一次改過的機會啊!」
周圍幾個原本還算體面的鄉紳聽見這話,也跟著嚎叫。
「對對對!下次絕不敢了!」
「殿下,留我們一條生路,罪臣願意脫下錦衣華服,去耕田!種地!」
哭喊聲、告饒聲、耍無賴的尖叫聲混雜在一起,整條大街比菜市口還要熱鬧三分。
昔日那些在文會上高談闊論、張嘴閉嘴聖人教誨的江南名士,此刻為了保住脖子上的肉,什麼求饒的話都說。
李承澤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趴在腳底下的這幫罪犯。
他的情緒沒有起伏,甚至連看小丑的興致都沒有。
這群人骨子裡就是一幫欺軟怕硬的寄生蟲,朝廷給他們臉面的時候,他們自詡為國之棟樑,一旦朝廷揮起鐵拳,他們連地上的爛泥都不如。
錦衣衛校尉們大步上前,手裡的鐵鏈抖得嘩嘩作響。「全給老子閉嘴!」
帶頭的千戶抬起腳掌,狠狠踹翻了那個嚷嚷著「造反是意外」的官員,鐵索直接套住他的脖子,像拖死豬一樣往後拽。
「造反還有下次?你他娘當這是去青樓喝花酒呢?」
千戶嘴裡罵罵咧咧,長刀鞘順勢砸在一名秀才的脊梁骨上,砸得那秀才發出一聲慘嚎。
幾十名錦衣衛動作極為利索,一人扯住一個,繩索在他們胳膊上勒出一道道紫印,將這群哭爹喊娘的逆黨成批成批往菜市口拖過去。
李承澤轉過身,扯了扯寬大的蟒袍袖口。
王豐飄趕忙湊上前來,躬著身子發問:「殿下,您這是準備去哪兒?」
「軍營,觀測海寇動向。」李承澤邁開步子,朝著街口系馬的木樁走去,聲音乾脆利落。「這裡你給我盯好了,凡是捲入兵變謀逆的大戶,格殺勿論。」
王豐飄連忙立正身子,抱拳領命:「殿下放心!」
李承澤上馬,一甩馬鞭,胯下黑馬發出一聲長嘶,四蹄翻飛,揚起一陣塵土,直接順著城門大街朝著城外南營的方向飛奔而去。
……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太陽落進了西面的山坳里,江寧城外後山腳下一片灰濛濛的景象。
這裡的官道狹窄偏僻,順著山腳往前延伸,路邊隱約能看到一座規模不算太大的村莊。
村口豎著一塊有些年頭的木牌坊,上面刻著「青石村」三個字。
此時的村落里沒有任何炊煙,整條村道空空蕩蕩,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踩碎了路邊的枯樹枝。
上百名幾個身穿破爛皮甲、腰間掛著雙刀的漢子,鬼鬼祟祟地從密林里鑽了出來。
這些人身材矮小粗壯,腦袋頂上剃光了大半,後腦勺留著一撮用麻繩紮起來的短髮,高高豎在頭頂,看著像個黑油油的丸子。
正是那群提前來探的東瀛浪人。
走在最前面的丸子頭首領手裡拎著一把出鞘的倭刀,身上的衣服被林子裡的荊棘颳得破破爛爛。
他嘴裡叼著一根草根,抬起腳掌,重重踹在村口第一間農戶的柴扉上。「砰!」
朽爛的木門應聲倒地,激起一蓬灰塵。
丸子頭首領大步跨進院子,三兩步衝進灶房,長刀在黑漆漆的灶台上胡亂劈砍。
米缸是翻開的,裡面連一顆米粒都沒剩下。
灶膛里的鐵鍋早就被人拆走了,只留下一個泥糊的空洞。
角落裡的雞籠大開著,除了一地乾癟的雞毛,連個雞蛋殼都找不著。
丸子頭首領一把掀翻了屋裡那張破木桌,兩隻眼珠子泛著紅絲,額頭上的青筋暴起老高。
他一步邁出院子,站在村道中央,扯著破鑼嗓子破口大罵起來。「八嘎……八嘎呀路!!!」
丸子頭首領氣得渾身亂抖,倭刀狠狠劈在旁邊的土牆上,切下一大塊黃泥。「他娘的!一個漢人都沒有!」
「一隻雞,一口糧,哪怕連半個硬麵餅都不給老子留下來!」
「這群狡猾的漢人,是想要活活餓死老子嗎?!」
身後的上百個東瀛浪人也紛紛從兩側的屋子裡搜尋出來,一個個兩手空空,肚子裡咕嚕嚕地叫個不停。
山里根本吃不飽,如果沒人可以劫掠,他們真的快撐不住了。
幾個手下提著刀聚攏過來,咽著唾沫,滿臉焦急地看著首領。「頭兒,屋裡還是空的,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啊?」
「兄弟們肚子餓得發慌,再找不著吃的,連刀都快提不動了,到時候怎麼打?」
丸子頭首領喘著粗氣,惡狠狠地掃視著眼前這十幾間規整的瓦房和土屋。
既然人抓不到,糧搶不著,那股子暴戾的邪火就徹底壓不住了。
他咬緊後槽牙,嘴角咧開一個兇狠猙獰的弧度。
「八嘎!」丸子頭首領握著刀柄,猛地朝著村裡的房屋指了過去。「既然這幫漢人全跑了,那就把這些房屋全給老子燒了!」
「燒光它們!」首領的聲音沙啞刺耳,透著毫不掩飾的惡毒。「老子要讓那群賤民回來的時候,連個遮風擋雨的狗窩都找不著!」
「讓他們全凍死在荒郊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