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站起身來,他沒有再拿拐杖,兩隻手按在面前的木桌上,整個人往前壓了半寸。
屋裡的嘈雜聲驟然停歇。
所有人都瞪大了布滿血絲的眼珠子,死死盯著王知的嘴巴。
王知深吸了一口氣,壓住肺腑深處的癢意,沉聲開口。「三千人去打七千人,即便勝了,咱們這幫弟兄也得死傷殆盡,到時候有銀子都沒人抬。」
眾人心頭一緊,以為他又要回絕。
然而下一刻,王知的臉上浮現出一股兇狠的笑意。「既然要做,就做一票大的,把勝算做足!」
王知抬起枯瘦的手臂,朝著東面的海面重重一揮。「黑龍島上的石川六介,聽說近期,從扶桑國王手裡要了三千人,現在手裡有四千多矮冬瓜,還多了好多艘帶投石機的大海船,聽說還有一條帶炮的船,那大炮,還是京城工部里走私出來的,不知道是真是假。」
「南面五虎礁的前朝皇帝,手底下也有四千多人,他們可是做夢都想!」
王知掃視了一圈屋裡的頭目,聲音沙啞狠厲。「如果能夠將他們利用起來,大業,未必不可成,老子這就派快船,親自給石川六介和前朝皇帝去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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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六介想洗劫中原,前朝皇帝想要復國,那他們就必須幫我,把他們壓箱底的船和人全給老子拉出來!」
「咱們三家聯手,湊出八千人馬!」
「以八千亡命之徒,打他們七千軍心不穩的守軍!」王知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老子不僅要把那一千萬兩現銀全搶光,還要順手踏平了江寧府,讓大漢那靖安王知道,誰才是這江南真正的王。」
「好!!!」堂屋裡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野獸嚎叫。「大首領英明!!」
「八千人!干碎他們!!!」
山本和幾個東瀛浪人激動得兩腿發顫,抽出倭刀對著半空瘋狂揮舞。
兩名嘍囉更是喜極而泣。
王知冷眼看著這群發狂的部下,冷冷下令。
「別嚎了!」
「山本,你去吹響聚兵號角,讓全島能動彈的漢子,全給老子把傢伙磨鋒利點,備好三天乾糧!」
「你們幾個,帶人去把船塢里所有的快船大船全拖出來,刷油裝帆!」
「現在立刻安排一條快船,老夫親自去說服他們,爭取明夜子時,全軍在入海口泥螺灘會合!」
「後天破曉,順著官道殺進江寧府南門!」
「遵命!!」屋子裡的頭目們扯開嗓門齊齊應諾,撞開屋門,發瘋一樣朝外頭的海灘狂奔而去。
原本寂靜的海島上,瞬間響起了刺耳綿長的海螺號角聲。
……
五虎礁。
海浪拍在長滿青苔的黑礁石上,撞出一灘灘黃褐色的泡沫。
這地方比王知盤踞的海島還要寒酸,除了幾片亂石灘,整座島上就剩下一座用青石和原木搭起來的石頭大殿。
大殿正上方,歪歪斜斜懸著一塊掉了金漆的匾額,上面寫著「奉天殿」三個大字。
大殿內里沒有鋪地磚,底下全是被腳板踩得溜光的黑泥地。
正中央的高台上架著一把掉了漆的紅木大椅,上面鋪著一張洗得發白、邊緣掉毛的黃緞子。
椅子上坐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半大後生。
後生生得尖嘴猴腮,身上套著一件寬大且不合身的明黃龍袍,袖口長得連手指頭都遮住了大半截,腦袋上頂著一頂用細銅絲和劣質珠子串成的平天冠,隨著腦袋晃蕩,那幾串珠子叮噹亂響。
正是五虎礁這幫遺老遺少供奉的前朝大梁小皇帝。
台階下方,十幾個穿著雜色舊官袍的中年漢子分列兩旁。
這些官袍有些是前朝傳下來的老舊布匹,有些乾脆是從過往商船上扒下來的綢緞私自改制的,補丁摞著補丁,看著不倫不類。
小皇帝兩隻手從大袖子裡伸出來,緊緊抓著椅子扶手。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平天冠上的珠串跟著晃蕩不停,聲音發尖。「諸位愛卿,王知的話,大伙兒方才也都知道了。」
「他邀咱們兩家出兵合兵一處,順帶拉上扶桑的石川六介,趁著江寧大亂,發兵攻打江寧府。」
「你們覺得……這樁買賣,朕該不該接?」
話音剛落。
站在左側班列後排的一名中年文官猛地邁出一步。
此人身上穿的綠袍子洗得發白,兩隻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兩手舉著一塊發黃的竹板,撲通一聲跪倒在泥地上。「陛下!萬萬不可啊!」
這中年官員嗓門扯得極高,滿臉焦急。「王知那廝是個什麼底細,旁人不知,難道咱們還能不清楚?」
「他原是大漢朝廷刑部海捕文書上的死囚,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逃到海上,干起了沒本錢的買賣!」
「這些年裡,他聚攏了一幫中原的逃兵死囚,搶了錢後,再僱傭成百上千個殺人不眨眼的東瀛野人!」
中年官員急促地喘著粗氣,竹板在身前晃動。「這十年來,東南海面上哪家商船他沒搶過?就連咱們五虎礁派出去採買糧食的補給船,也被他手底下那幫水鬼偷偷摸摸截去過兩回!」
「此人陰險狡詐,唯利是圖,滿嘴仁義道德,肚子裡全是要命的鉤子!」
「陛下,如今他突如其來,嘴上喊著助咱們復國,背地裡指不定憋著什麼壞水!」
「江寧府那是江南駐軍重鎮,城牆高聳,守備森嚴!」
「咱們若是真把手底下這點僅存的兵馬全拉過去,一旦中了他的奸計,那就是替他擋刀當替死鬼!」
「與這等亡命之徒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到時候銀子搶不到不說,怕是咱們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啊!」
一番痛陳在大殿裡迴蕩。
還沒等台上的小皇帝搭腔,站在右側前排的一名大鬍子武將當場火了。
大鬍子腰裡挎著一把生了鏽的寬背腰刀,一步竄到大殿正中,抬手指著跪在地上的文官破口大罵。
「放你娘的狗臭屁!」
「趙侍郎,你休要在這大殿之上危言聳聽,動搖大伙兒的軍心!」
大鬍子武將轉過身,衝著高台上的小皇帝單膝跪地,抱拳高呼。「陛下,微臣有不同看法,那王知貪財是不假,可眼下江寧府的局勢,對咱們而言乃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大好良機!」
大鬍子情緒亢奮,唾沫星子噴得老遠。「城裡頭的情況,王知的探子和咱們自己的眼線探得清清楚楚!」
「那京城來的靖安王就是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仗著皇帝寵信,到了江寧府就胡作非為,把江寧大營里所有能帶兵的將官全給抓起來砍了!」
「如今整個江寧城內,除開兩千剛調過來的外地步卒,剩下的五千江寧軍全沒了主心骨!」
「軍中無將,此乃兵家大忌,那幫江寧衛的兵丁平日裡就貪生怕死,如今連個發號施令的參將游擊都找不出來,就是一盤散沙,輕易便可擊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