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叢裡卷過一陣子風。
上百號海寇趴在草堆里,一個個眼珠子瞪得溜圓,喉嚨里咕嚕咕嚕直響。
城門口那一溜看不到頭的大板車,像是把這群亡命徒的魂都給勾走了。
就在這時,趴在土坡側面的一名老海寇挪了挪身子。
他臉上一道斜跨半張臉的陳年刀疤抽動了幾下,兩隻手死死扣進泥地里,壓低了嗓子衝著前頭喊了一句。「頭兒,你說……這事情,會不會是個誘餌啊?」
周圍那幾個原本激動得直發抖的浪人,動作猛然僵住了。
老海寇聲音壓得極沉。「頭兒,江寧府這幫漢人官差,以前可不是沒幹過這種下三濫的勾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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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的秋天,他們也是弄了五條大糧船停在運河口,對外嚷嚷著船里裝的全是白花花的上等精米。」
「結果咱們幾十個弟兄撲上去,裡面全塞著裝滿石頭的爛草袋!」
「官兵的伏兵跟著就從兩邊蘆葦盪里衝出來了,亂箭齊發,當場把咱們三艘快船全射成了刺蝟!」
「那回咱們死了三十多個精壯弟兄,連七頭領的左胳膊都被砍斷了,這事大傢伙可都沒忘乾淨呢!」
這話像是一盆冷水,猛地澆在這幫海寇的頭頂上,剛才還熱血上涌的幾個嘍囉,臉上的狂喜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驚慌。
大伙兒全把臉轉向了趴在最前頭的丸子頭首領。
周圍一片死沉。
只有遠處城門洞裡隱約傳來的吆喝聲和箱子磕碰的沉悶響動。
丸子頭首領頂著滿腦袋的血污,破口處凝固的暗紅血痂裹著草屑。
他趴在土埂子上,兩隻三角眼死死盯著遠處的大車,整個人一動不動。
換作平時,底下人敢在這個當口潑冷水,他早就一巴掌抽過去了。
可這一回,他出奇地沒有破口大罵。
他甚至連頭都沒回。
足足過了十幾個呼吸的功夫,丸子頭首領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帶著粗重喘息的冷哼。「誘餌……又如何呢?」
他慢慢轉過腦袋,臉上沾著的血污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老子在海上漂了二十年,刀尖上滾過來的日子比你們吃的米都多,我何嘗不知道這是個圈套?!」
丸子頭首領抬手指著城門外那一排望不到頭的大車,手腕劇烈抖動著。「可是……那是一千萬兩!」
「那不是十兩、八兩的碎銀子,也不是幾百石精米!」
「那是一千萬兩白花花的現銀啊!」
「江寧城裡抓了幾萬人,抄了上千家富戶,這消息在碼頭上早就傳得沸沸揚揚,根本做不得假!」
丸子頭首領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從牙縫裡一字一頓地磨出來。「要是三五萬兩銀子,官府拿來當餌,老子也會動心,但也不至於如此衝動,但這是一千萬兩啊!」
「這一票要是干成了,咱們這幫爛命一條的水鬼,往後就徹底翻了身!」
「回到扶桑,咱們就是城主!金山銀山堆在屋裡,穿著大漢走私過來,昂貴無比的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一輩子,甚至下輩子都花不完!」
丸子頭首領猛地往前湊了半寸,兩隻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身旁的眾人。
「你們自己掂量掂量,哪怕前面是個天大的坑,是刀山火海,咱們又怎能不拼一把?!」
「放著一千萬兩白銀擺在眼皮底下不敢伸手,咱們還當什麼海寇?乾脆全跳進海里把自己淹死算了!」
「大漢有句話說得好,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一番話砸下來,周圍的海寇全都閉上了嘴巴。
粗重的喘息聲在草叢裡此起彼伏。
每一個浪人的胸膛都在劇烈起伏,呼吸變得滾燙而粗重。
是啊。
那是一千萬兩。
哪怕明知道是個火坑,面對這種能把全天下人都砸暈的富貴,誰能忍得住不往裡面跳?
只要搶下哪怕十分之一,都足夠幾十輩子吃喝不愁了!
沉默不過持續了短短几息。
人群里一名身材精瘦的海寇猛地一拍大腿,惡狠狠地啐了一口血沫。「草,幹了!腦袋掉了不過碗大個疤!」
精瘦漢子兩眼通紅,整個人像是被點著了的火藥桶,急不可耐地從泥地里爬起來半截。「老子這就回海灘去!坐最快的船回大島,立刻去稟告大首領!」
他嘴裡開始神經質地碎碎念叨起來,兩手還在半空中比劃著名。
「一千萬兩……整整一千萬兩啊!」
「上百輛大馬車,全部拉滿了金銀!箱子沉得連四個漢子都抬不動!」
「不能等了,得讓大首領把島上所有能拿刀的弟兄全拉過來,把最好的船全開過來,載銀子!」
精瘦漢子根本等不及別人回話,轉過身,手腳並用地從草稞子裡倒退著爬出去。
一溜煙鑽進了後頭茂密的深草叢,飛快地朝海岸線方向狂奔而去。
望著那道迅速消失在草叢裡的背影,趴在地上的沖天辮嘍囉吞了一口唾沫,扭過頭看著自家頭兒。「頭兒……消息送回去了,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大白天的,官道上人多眼雜,咱們總不能在這裡趴整整三天吧?」
周圍的幾十個浪人紛紛點頭。
他們昨晚在荒村里折騰了大半夜,連根雞毛都沒撈著,肚子裡早就唱起了空城計,餓得前胸貼後背,兩條腿直打飄。
丸子頭首領抬頭看了看天色,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太陽已經慢慢爬了上來,晨霧漸漸散去,官道上的視線越來越開闊,繼續趴在這片草里,很容易被百姓和官兵察覺。
「先撤。」丸子頭首領咬著牙吩咐。「往西邊那片老林子撤,先潛進山里找個隱蔽的山溝,逮兩隻野物或者摘點野果來吃!」
「肚子填飽了,才有力氣拎刀砍人!」
他轉過頭,指了指兩個身材最為矮小、面相老實的海寇。
「你們兩個,留下來!」
「找個深草坑趴著,日夜在這裡輪流盯著城門口!」
「眼珠子給我放亮一點,死死盯住那些大車!」
「他們裝了多少箱子,裝的是不是真的銀子,什麼時候封門,哪怕有一輛馬車提前挪動了半步,都得給老子記清楚了!」
「這批銀子,絕對不能從咱們眼皮子底下溜走,聽懂了沒有?」
兩名被點到的嘍囉趕緊點頭應下,貓著腰往泥窪深處縮了縮,把乾草堆胡亂蓋在後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