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灰塵還沒散盡。
兩名假書生的笑聲早就飄遠了,只留下一地的碎泥塊。
江寧總督站在山坪正中,兩隻手腕搭在身前,黑鐵鏈子垂在紅袍補服兩側。
他看著滿地打滾哀嚎的士子,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連連嘆氣。「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
總督轉過身,面向癱在爛泥里的幾百名學生,聲音放得平緩。「諸位學子,大傢伙不必如此激動,更不必發這般無名之火。」
「遇事要淡定,咱們是讀聖賢書的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第一要務便是修身定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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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區幾道菜名,不過是耳邊風,虛妄之物罷了。」
「他分明就是故意氣你們,怎麼能被兩個毫無風骨的學子三言兩語,就徹底破了心防,亂了心智?」
「傳出去,豈不讓天下人恥笑我江南文人毫無定力?」
總督把頭昂起來,雙手負在背後,鐵索撞出幾聲鈍響。
身後的布政使跟著點頭贊同。「總督大人金玉良言,字字珠璣。」
「爾等皆是江寧各書院的翹楚,豈能如此失態?」
話音未落。
爛泥堆里猛地躥起一個滿頭亂草的年輕人。
那學生臉上全是黑泥,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指著總督的鼻子破口大罵。「毛啊你!站著說話不腰疼是吧?!」
學生嗓子扯得冒煙,唾沫星子噴出老遠。「大道理誰他娘的不會講啊?!」
「老子在書院天天講仁義道德,講浩然正氣,比你講得還順溜!」
「我吃飽喝足那會兒,也跟你一樣聖如佛!」
「頓頓燒雞燒鴨伺候著,老子能坐在這石頭上跟你論道三天三夜不帶喘氣的!」
「你餓上七天試試?在這裝什麼聖人降世,噁心誰呢你!」
學生一邊罵,一邊劇烈喘氣,胸膛起伏得像個破風箱。
周圍幾十名學子跟著在泥地里冷哼,沒人給總督留半點面子。
大堂上高高在上的威嚴,到了這滿是黃泥的破山頭,連個干餅子都不如。
總督被罵得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由白轉紅,嘴唇直哆嗦。
他在江寧主政多年,走到哪不是八抬大轎,萬民退避?
哪怕是江南望族的族長見了他,也得畢恭畢敬喊一聲老大人。
如今一個乳臭未乾的書院後生,竟然敢指著他的鼻子罵裝貨?
總督還沒緩過勁來,旁邊的布政使直接炸了。
布政使跨前兩步,官袍的大袖狠狠一甩,指著那名學生的臉大聲呵斥。「放肆!」
「狂悖無禮的小輩!」
「你是哪家的子弟?師從何人?叫什麼名字?!」
布政使瞪起眼睛,手指頭幾乎戳到那學生的鼻樑骨上。「你睜大狗眼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江寧總督大人!」
「從一品封疆大吏!」
「你敢這麼跟總督大人講話?你前途不想要了?!」
「來這荒山才幾天功夫,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天地君親師,尊卑長幼的規矩你全拋到腦後了?一點禮義廉恥都沒有了嗎?!」
訓斥聲在山谷里嗡嗡作響。
那名挨訓的學生非但沒有害怕,眼珠子反而騰地燃起兩團火。
他猛地跨上前一步,雙手扯緊了腳踝上的鐵環。「禮義廉恥?!」
學生的聲音尖銳得刺耳。「老子肚子裡連半粒米都沒有,你跟我談禮義廉恥?!」
「老子管你是從一品還是從九品!」
「要不是老子腳上套著這串破鐵鏈子,邁不開步子,今天高低把你打得滿地找牙!」
旁邊的幾個同窗也跟著掙扎著爬起來,手裡抓著碎石塊,嘴裡罵罵咧咧。
「打他!」
「揍這群只會站著說話不腰疼的!」
帶頭的學生把胸口拍得砰砰作響,衝著布政使啐了一口唾沫。
「別說他是總督,就算他是天督也沒用!」
「到了這荒山上,人人平等!」
「大家都是戴著鐵鏈子刨土的囚犯,誰比誰高貴?誰身上不沾二兩爛泥巴?!」
「再敢在這跟我們擺官架子說大話,老子拼著今晚不睡覺,也把你們這群老骨頭全給揍趴下!」
布政使氣得渾身亂顫,官帽上的兩根展翅跟著亂晃,擼起袖子就想衝上去跟學生理論。「你……你這個逆徒!斯文敗類!簡直反了天了!」
總督伸手攔住了布政使的胳膊。「罷了。」
他搖了搖頭。「不要跟這幫小輩一般見識。」
總督掃了那群面目全非的學子一眼,擺出一副長者的寬容大度。
「他們年紀輕,聖賢書讀得還不夠深透,涵養不足,遭了難處,心性浮躁也是情理之中。」
「咱們是代天牧民的社稷重臣,豈能同他們計較?平白失了官家體統。」
布政使收回拳頭,重重地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不遠處的歪脖子樹底下。
秦修遠靠著樹樁坐著,兩手捂著癟下去的肚皮,他把頭埋在膝蓋中間,嘴裡發出一陣極輕的冷笑。
嗤。
那笑聲極干,極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嘲弄。
秦修遠連頭都懶得抬一下。
裝。
接著裝。
前幾天老子也是這麼裝的。
等你們啃上兩口生泥巴,灌上兩瓢冷井水,到時候看你們還能不能念出這些話來。
就在兩幫人劍拔弩張、山坪上一片狼藉的時候。
山道後方的一間茅草棚子前,管事拍了拍手裡的竹板。
啪!啪!啪!
清脆的響聲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爭吵。
管事繫著粗布圍裙,腰裡別著一把秤桿,嘴裡叼著一根乾草,扯開破鑼嗓子朝山坡上大喊。「開飯了!都聾了?!」
「排好隊,新人的每人一個白面饅頭,老人都是窩窩頭!」
「領完了趕緊滾去地里幹活,天黑之前翻不夠一分地,明早全他娘的喝風!」
開飯了三個字一出來。
方才還怒目圓睜、要打要殺的學生們,瞬間全變了臉色。
「開飯!」
「終於開飯了!」
「快餓死老子了。」
剛才指著總督破口大罵的年輕人,連褲腿上的爛泥都顧不上拍,手腳並用地朝草棚方向一蹦一爬的前進。
幾百號書生拖著沉重的鐵鏈,爭先恐後地湧向木桶,生怕慢了一步就搶不著。
鐵索碰擊的聲響連成一片。
總督身後的三十多個江寧官員,聞到遠處飄來的面香味,肚子裡也跟著起了一陣咕嚕聲。
他們從清早一直折騰到現在,又是集合又是上山,早就飢腸轆轆。
然而。
布政使看著那亂鬨鬨像狗搶食一般的場面,眉頭緊緊擰在一起,他邁著四方步,冷著臉走到草棚前頭,抬手一指盛著饅頭的爛木桶。「你就讓我們吃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