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野猛地睜開眼。
視野里是灰濛濛的屋樑,一盞油燈在頭頂微微晃著,光影深淺不定。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夢中那一聲沒出口的嘶喊還梗在喉嚨里,讓他喘不上氣,喉間發出一陣粗糙的氣音。
是夢嗎?真的是嗎?
自從弋北重傷後,他總是模模糊糊做一些很奇怪的夢,那些又碎又散的畫面,大多在醒來時便記不清了。
唯獨這一次……
全都清晰地串了起來。
夢裡,蘇軟死在花朝節前夕。
而他因宮宴媚藥那場意外,與郁清和結緣,又在日復一日的朝堂傾軋里看透了晏雲季暴戾無能的本性,於是他轉了念頭,暗中投向晏沉一方。
想追小說上天天看小說,精彩盡在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
後來,拓跋淮無藏在賀千硯那張溫潤皮囊底下,暗自用黎粟粉控制住他,讓他身子與意志一併爛進泥里。
再之後,先太子十宗罪昭告天下,彼時晏沉毒發不治,提前闖宮謀反。
等他聽到消息拼命趕到時,太和殿前已經血流成河,晏沉將一柄染血的劍遞到他面前,笑著讓他動手。
他讓他護住北境,護住他手下那些人,也護住大乾千千萬萬的百姓。
他也以為自己可以做到。
以為可以擺脫那該死的藥,可以做到晏沉所說的那個海晏河清的天下。
可最後呢,他卻一步步深陷泥潭失了神志,眼睜睜看著沈家沒了、北境防線一夜潰散、大乾山河易主……
故事的最終。
他穿上早已鏽跡斑斑的鎧甲,重新領兵踏上戰場,卻因藥癮發作從馬上摔下來,被自己的佩劍刺穿腹部。
臨死前他躺在地上,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聽著遠處傳來的廝殺聲。
終是赤地千里,國破家亡。
一切都太真實了。
真實得讓他分不清,此刻他醒過來的這個世界,和他剛剛逃離的那個世界,到底哪一邊才是真的。
沈昭野撐著床沿,想坐起來。
脊背數十道被鐵釘杖撕開的傷口又崩裂開,痛得他眼前一黑,整個人不受控地往旁栽去,重重摔在磚地上。
「呃……」
龍老被驚得一個激靈,險些滾下杌子,渾濁的老眼眨巴了好幾下,才看清地上正掙扎著往起爬的沈昭野。
「哎喲我的天!」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彎下腰就伸手去撈他,嘴裡還不停罵著。
「小兔崽子!你脊背都給打成肉糜了,你還敢動?你不要命了?!」
沈昭野咬牙又往上撐了一下。
龍老趕緊把人往起扶,一隻手托著他腋下,另一隻手虛虛地護著他背上那些滲血的傷口,罵罵咧咧不停。
「我費了多少好藥才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你小子倒好,一連好幾天不醒,一醒來就給老夫上眼藥……」
「王爺呢?」
沈昭野借著他的力半坐起來,單手用力靠在床沿上,喘了幾口氣。
龍老正惱火地看他背後傷口,見剛結痂的口子又翻卷開,露出底下被扯開的新肉,藥膏混著血水糊成一片。
聽他開口先問晏沉,倒是一愣。
「啊?」
「王爺呢?」
沈昭野又問了一遍,撐著床沿踉蹌一步站起身,「我要見他。」
「你見他做什麼?」
龍老趕緊將他按住,把沾了血的舊紗布往旁邊一丟,沒好氣地瞪他。
「外頭冰天雪地的,你又傷成這副德行,出了這個門怕是還沒走兩步就先給自己摔沒了,你還要不要命?」
沈昭野聽不進去,硬是咬牙從榻上撐起來,赤腳虛浮地往門口走。
「我一定要見他。」
「你發什麼瘋?這天都還沒亮透呢!你有什麼緊要事兒非現在說?」
龍老伸手去攔,卻被沈昭野側身拂開,又眼見著他撐著門框推開門。
風雪「呼」地撲了他滿臉。
外頭天快亮了,灰濛濛的雲層底下隱隱透出一線藍灰,雪粒子被風卷著直往廊下灌,砸在人臉上生疼。
沈昭野踉蹌著走出門,赤腳踩進半尺深的積雪裡,冰得骨頭縫都在發疼,他卻像沒知覺似的一步步往前挪。
他一定要去確認那個夢的真假。
龍老在後頭急得直跺腳,罵了一聲「小兔崽子」,到底還是抓了件厚毛披風追出來,一邊小跑一邊罵。
「小兔崽子怎麼這麼犟?!」
「你這身板經得起折騰?傷口再崩開,可沒第二副好藥給你吊命了!」
……
「叩叩。」
水榭的門被輕叩兩聲。
晏沉眼皮動了一下,意識懶洋洋地回籠,竟是難得輕鬆踏實的一覺。
甚至想不起是怎麼睡著的。
只記得……
他偏過頭。
蘇軟趴在他手邊的榻沿上,兩隻手乖乖交疊著墊在臉下,睡得正沉。
桌上那排龍鳳燭早已燃到了底,燭淚凝成一攤暗紅,只剩一點天光從窗紙外透進來,薄薄地鋪在她臉上。
小臉很白,很嫩。
唇上點的胭脂被他吻花了,溢出唇瓣邊緣,暈成一圈淡淡的緋色。
晏沉慢慢反應過來。
難怪她昨夜那麼主動地吻他,又深又纏人,原來是在口脂上做了手腳。
他無聲地笑了一下。
然後撐起身來,俯過去在她嘴角輕輕一吻,又貼著她耳邊壓低聲。
「你看,我說過。」
「這世上除了你,沒人能殺我。」
蘇軟在睡夢裡含糊地「唔」了一聲,像是聽到了,又像是沒有,只無意識地將臉頰往自己手背上蹭了蹭。
門又被輕叩兩下。
晏沉這才動靜極小地起身,先將蘇軟從凳子上穩穩抱起來,放到矮榻里側,又扯過絨毯給她蓋嚴實了。
「睡吧。」
門拉開一條縫,廊下衛風的肩頭落了一層薄雪,顯然已站了些時候。
見晏沉出來,他壓低聲音。
「王爺,沈小將軍求見。」
晏沉「嗯」了一聲,反手將身後的門輕輕合上,才理著袖口往外走。
走到曲橋盡頭,見秋池正捧著暖爐候在廊下,便偏頭吩咐了一句。
「晚點再過來伺候,王妃昨夜沒吃東西,早膳備些溫和好咽的。」
「是。」
秋池屈膝退到旁邊。
晏沉便踏著薄雪往書房去,天光一分分亮起來,把廊下燈籠映得發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