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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母親能為我做什麼呢?

  夜深了。

  白日喧鬧了一整日的蘇府,到此刻才終於安靜下來。

  院中那些聘禮箱籠卻還沒來得及收拾,大大小小地堆疊著,在月光下投出參差的影子,像一座座小山。

  正廳里,一家幾口屏退了下人。

  氣氛壓抑得厲害。

  蘇擎坐在主位上,白日裡那股「我才是這個家的一家之主」的硬氣勁兒,此刻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

  他偷偷覷了一眼身旁蘇母鐵青的臉色,後知後覺地心虛起來。

  「咳……夫人,我……」

  「你閉嘴。」

  蘇母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乾脆地將他未出口的話連根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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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蘇明霽坐在下首,見狀趕緊縮了縮脖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蘇母目光直直落在蘇軟身上。

  「你跟昭王,到底怎麼回事?」

  蘇軟正低著頭搓指甲上的蔻丹,聞言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來。

  「母親,您這……」

  蘇明霽見她語氣不對,趕緊搶在蘇軟前頭開口,「軟軟今日受了驚嚇,又累了一天,有什麼話明兒再說吧?」

  「你也給我閉嘴。」

  蘇母蹙眉瞥他一眼,又重新看向蘇軟,下巴微微抬著,示意她答。

  「就是你們看到的這回事啊。」

  蘇軟無辜地聳聳肩,「陛下天恩浩蕩,把我賜婚給了昭王殿下。」

  「蘇軟!」

  蘇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你別在這兒跟我打哈哈!」

  「我眼睛還沒瞎!今日昭王那架勢,哪是被一旨賜婚逼來的?分明就是挾持著聖旨專程過來搶婚的!」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問。

  「你說實話,你是什麼時候跟他牽扯上的?難不成是花朝宴上……」

  她想起當初花朝宴上,晏沉不惜拿出王府私令來逼蘇軟斗詩。

  當時她只覺得是這位陰晴不定的爺突然起了興致,想拿自家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兒尋個樂子。

  可如今倒回去想……

  不對。

  太不對了。

  昭王晏沉,年僅十七便大權在握,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多少老狐狸在他面前都只有低頭認栽的份兒。

  這麼多年了,什麼時候聽說過他對閨閣女兒家的事起過什麼興致?

  更遑論,下場戲弄一個小姑娘?

  蘇軟看著母親眼底閃過的那些複雜情緒,心想:非也非也。

  要是他們知道自己剛穿過來就差點跟晏沉睡了,指不定得嚇死。

  所以,她避重就輕。

  「母親覺得,這重要嗎?」

  蘇母眉頭一擰。

  蘇軟又繼續說下去,「難道重要的,不該是我終於遇到了一個真心待我,願意不惜一切護我的好郎君嗎?」

  她頓了頓,微微彎起唇角。

  「母親不該為我高興嗎?」

  「高興?」

  蘇母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她帶得向後滑出半步,「刺啦」一響。

  「我怎麼為你高興?!」

  她聲音壓不住,驟然拔得尖利。

  「你知道昭王現在什麼處境?說一句頭懸利劍都不過分!多少雙眼睛盯著他,等著抓他的把柄?還有……」

  後半句「還有皇帝恨不得對他殺之而後快」的話差點脫口而出,又被她咬牙硬生生咽了回去,話鋒轉開。

  「你到底有幾條小命,陪他去扛?」

  廳內安靜了一瞬。

  蘇明霽趕緊站起來插嘴打圓場。

  「好了娘,您就別生氣了。」

  他笑嘻嘻地湊上前,伸手想去搭蘇母的肩膀,被蘇母一巴掌拍開了也不惱,又嬉皮笑臉地繼續。

  「要我說,這昭王殿下也不錯啊,至少比那穆淮生好個千倍百倍吧?」

  「您看啊,這有權有地位,出手還頂頂大方,光看今兒這下聘的陣仗,也夠咱們軟軟拿出去吹一輩子了!」

  蘇母卻更氣了。

  她猛地轉過頭,目光刀子一樣狠狠剜在蘇明霽臉上。

  「你當他真是為你妹妹好?他張揚成這樣,是把她往火把子上架呢!」

  「從前那些對準昭王的刀,只怕從此以後都已暗暗抵在了她身上!」

  蘇明霽的笑僵在臉上。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字反駁。

  這幾年,他雖隨父親常年駐在邊關,對朝堂上的事不算頂頂精通,但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也不是不懂。

  晏沉對蘇軟越勢在必得,那些盯著他的人就越會注意到蘇軟。

  她將成為晏沉最顯眼的軟肋,也將成為那些人對付晏沉最趁手的刀。

  這也是他最擔心的事。

  蘇軟卻在這時站了起來。

  「不然又如何呢?」

  她抬眼對上蘇母慍怒的眼神,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平靜得多。

  「聖旨已經下了,母親能為我做什麼呢?去御前請陛下收回成命嗎?」

  蘇母臉色驟然一白。

  「母親敢嗎?」

  蘇軟沒有停,繼續追問著。

  「母親能承受皇帝的雷霆之怒嗎?母親敢拿爹和哥哥的命去賭嗎?」

  她頓了頓,目光微微偏了偏,又落在角落裡的郁清和身上。

  「敢拿表姐的命去賭嗎?」

  「你……」

  蘇母的眼眶倏地紅了。

  她嘴唇劇烈顫了顫,才把聲音艱澀地抖出來,「你是怪我不護著你?」

  「我從未怪過母親。」

  蘇軟搖了搖頭。

  「因為我從不曾對母親抱有期待過,哪怕一分一毫都沒有過。」

  這話像根鏽釘子,驟然刺進蘇母心口,又惡狠狠地旋扭半圈。

  眼淚瞬間衝出眼眶。

  蘇軟卻像是沒看見,繼續說下去。

  「我想說的是……母親既無力為我托底,又何必來苛責我?又何必來挑剔,那個願意為我托底的人?」

  「你……!」

  蘇母被氣得向後仰倒半步,單手死死扣住桌沿,才穩住沒摔下去。

  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蘇軟。

  「誰教你這樣跟我說話的?你當真以為有了昭王撐腰,我就拿你……」

  「母親,爹。」

  蘇軟打斷她,聲音也提高几分,刻意蓋過蘇母此刻拔高的語調。

  「我不管你們怎麼看這樁婚事。」

  「但,我很滿意。」

  說完便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朝父母屈膝福了一禮。

  「我累了,先回去歇息了。」

  然後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從開合的門縫灌進來,撲得案上燭火劇烈地晃了晃。

  直到蘇軟背影徹底消失在夜色里,蘇母才腿一軟,跌坐回椅子上。

  「反了……反了……」

  「夫人!」

  蘇擎趕緊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

  「夫人,彆氣了彆氣了,軟軟她年紀小,說話不知輕重……」

  蘇明霽看看母親,又看看父親,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追了出去。

  「軟軟!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