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靠得極近。
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草氣息,底下還壓著一縷清冷的松木香。
她更心慌得要命,「我要是說……我改邪歸正了,你信嗎?」
「改邪歸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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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千硯偏了偏頭,竟真的認真想了想這種可能,而後低低笑出聲來。
「是啊……今日在明霽的院子裡,你居然還關心我傷得重不重呢。」
他略頓一頓,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真是,和從前不一樣了。」
蘇軟被他盯得渾身發毛,本能地想推開他躲到一邊。
剛一動,賀千硯便抬起雙手,「啪」的一聲撐在她身體兩側的桌沿上。
將她整個人半圈在懷裡。
蘇軟僵住。
「蘇軟。」
他低下頭,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深不見底的眼睛牢牢鎖住她。
「你,真的是蘇軟嗎?」
蘇軟心裡「咯噔」一下,狂跳起來。
他看出什麼了?
不,不可能。
這種事說出來誰會信?
可他為什麼這麼問?是試探,還是真的察覺了什麼?
蘇軟手心沁出一層冷汗,卻強裝鎮定,用力推開他撐在身側的手臂。
「賀千硯!你這人是不是有病?!」
她聲音拔高,帶上原主那股驕縱跋扈的勁兒,氣勢洶洶地瞪著他。
「不挨一頓打還不滿意是吧?好,那我這就成全你,讓你好好吃幾鞭子!」
說著,就像是被他氣急了,轉身衝到床邊,胡亂抓起一根看起來傷害性最低的小皮鞭,又走回賀千硯面前。
「你,背過身去!」
賀千硯卻站在原地不動,目光似笑非笑地停在她微微發抖的手上。
蘇軟騎虎難下。
她深吸一口氣,咬牙揚起手中的鞭子,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不行不行。
她好歹也是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現代人,讓她平白無故對一個受傷的柔弱帥哥下毒手,實在是做不到啊。
「算了。」
蘇軟握鞭的手指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心裡憤憤地想。
「管他有沒有看出什麼端倪,反正這具身子是真蘇軟的,只要我咬死口不承認,他再懷疑也拿我也沒辦法。」
想到這,手裡皮鞭「啪嗒」掉在地上。
「隨你怎麼想,怎麼說。」
她抬頭看著賀千硯,聲音里那點刻意裝出來的跋扈散了個乾淨,只剩下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疲憊。
「反正以後,我不想打你了。」
說著抬手指向門口。
「你沒事也別來招惹我,我這院子,你更是一步也不許踏進,聽到沒有?」
賀千硯沒動。
他垂眸看了一眼地上那條被丟棄的鞭子,又抬眼看向蘇軟。
「你到底在……」
蘇軟卻不給他再開口的機會,伸手連拖帶拽地把人往門口推。
「走走走!別杵在這兒礙我的眼!」
賀千硯倒也沒掙扎,只在她拉開門的瞬間,側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
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絲轉瞬即逝的……困惑。
蘇軟卻連看都沒看他,將他推出門檻,便「砰」地一聲把門摔上。
「咔嗒。」
門閂也順勢落下。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蘇軟才感覺到自己心跳很快,手腳都有些發軟。
「原主,你真是造孽啊!」
她在心裡哀嘆。
「這都留下的什麼爛攤子?除了郁清和,居然還有賀千硯這麼個定時炸彈?真不知道底還埋著多少我不知道的坑,等著我這個穿越來的冒牌貨去跳?」
蘇軟閉上眼,又長長地嘆了口氣。
門外,廊下。
賀千硯慢慢將褪下的中衣拉好,遮住肩頭與後背那些新舊交疊的傷痕。
「蘇軟。」
「不管你搞什麼鬼。」
他微微眯起眼,眼底那點困惑與意外,盡數化作了深不見底的幽暗。
「我一定會親手,將你碾死。」
……
昭王府,書房。
晏沉手裡握著一卷兵書,目光卻落在窗外漸沉的夜色里,半天沒翻一頁。
腦子裡總不受控制地想起蘇軟。
想起漫天飛紅的櫻花樹下,她微微仰著臉,日光溫柔地碎在她眉眼間。
想起她小小一團縮在他懷裡,嬌嬌糯糯地嘟囔著讓他別走。
想起她小心翼翼地替他處理傷口,眼淚一顆顆砸在他手背上……
「真是瘋了……」
晏沉煩躁的揉了揉眉心,刻意將手裡的書頁翻得嘩啦作響,試圖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從腦子裡清出去。
「砰!」
書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旋即一道風風火火的身影闖了進來。
「我說祖宗!你又傷哪了?」
來者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身上穿著件皺巴巴的灰袍子,一手拎著個半舊的烏木藥箱,一手提著個還沾著泥的藥鋤。
正是晏沉身邊那個脾氣比醫術更古怪的鬼醫,龍老爺子。
「自打跟了你這個不省心的,老子真是一天安生日子都沒有!」
他進門也不行禮,「哐當」一聲將醫箱撂在桌上,氣得眉毛鬍子一起抖。
「你一連失蹤幾天,昨兒才頂著透心涼的箭傷回來,肉都快爛完了,我費了多大勁兒才給你處理乾淨?」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晏沉臉上了,「我不過想著你傷勢得用幾味新鮮藥材,今兒一早天沒亮就上山去了!結果呢?我才剛采了半簍子,氣兒還沒喘勻呢,就聽說你又被老虎給咬了?!」
「我說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那身子骨現在是個什麼情形?經得起你這麼一而再,再而三的瞎折騰嗎?」
晏沉被他吵得耳朵嗡嗡作響,終於蹙著眉將目光從書卷上移開。
「沒什麼大礙。」
「沒什麼大礙?」
龍老爺子也不管晏沉臉色如何,伸手就去撈他胳膊,一把將袖子撩開。
「我看看!」
玄色衣袖下,歪歪扭扭的白色繃帶從手腕纏到手肘,最頂上還扎著個松垮垮的蝴蝶結,丑得別出心裁。
四周安靜了一瞬。
「這……」
龍老爺子嘴角抽了抽,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蝴蝶結的尾巴尖。
「誰給你包紮的?這手法……是哪個庸才幹的好事兒?衛風那小子?還是他手底下那些人?不對啊……」
他絮絮叨叨地猜測著,手上卻沒停,轉身就去開自己的醫箱。
「衛風包紮療傷是我親自教過的,向來利索得很,怎麼會這麼……丑?」
「趕緊拆了,老夫給你重新處理包紮一下,這繃帶纏得松一扣緊一扣的,血都沒止利索,萬一化膿就難辦了。」
「不必了,就這樣吧。」
晏沉手臂微微一收,避開了龍老爺子伸過來要解繃帶的手。
龍老爺子一愣,愕然抬頭。
「……什麼?」
「不用重新弄。」
晏沉垂眸看了一眼手臂,將袖口慢慢放下來,遮住那截丑得別致的繃帶。
「這樣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