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
卜氏一早便起了身,灶房裡的火從卯時一直燒到午時。
案板上蒸了一屜白面饅頭,鍋里翻炒著紅燒肉與清蒸鱸魚,配上醋溜白菜與一盆蛋花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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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是些尋常菜色,卻都是卜氏拿手的絕活。
書房內,賈芸提筆蘸墨。
晴雯的納妾文書由他親筆所書,端正的館閣體穩穩落在紅箋紙上。
這樁喜事沒請媒人,也沒擺酒席。
見證人一欄,是頭天傍晚周彪按的手印。
那漢子靴底的黃土踩了滿院,一句「恭喜了小子」便算賀詞。
到了午時,卜氏將晴雯喚進正房東間。
晴雯剛跨過門檻,抬眼便瞧見卜氏手裡捧著一把刻著纏枝蓮的舊木梳,梳齒縫隙擦拭的乾乾淨淨。
「來,坐下。」
卜氏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圓凳。
晴雯挨著凳子邊緣落座,十根手指在衣角上絞了又絞,嘴唇緊緊抿在一處。
卜氏抬手替她解開發辮,一頭青絲散落在削瘦的肩頭。
木梳從發頂一路梳到發尾,動作輕柔。
「晴雯。」
「嗯。」
卜氏嗓音溫和,話音里透出掩不住的鼻音。
「往後……就是一家人了。」
晴雯的肩膀往裡縮了半寸,眼眶泛起一圈紅暈。
她將腦袋埋了下去,聲音全悶在嗓子眼裡。
「嬸子,我……」
卜氏將木梳擱在桌案上,手掌落在她單薄的肩頭,輕輕拍了拍。
「什麼都不用說,我這個做娘的,心裡都有數。」
她轉身拉開身後的櫃門,從裡頭取出一件新做的藕荷色小襖,抖開後平平整整的擱在晴雯膝頭。
「這是我這半個月趕出來的,你快試試合不合身。」
晴雯雙手捧起那件小襖,指腹在綢面上摩挲了兩下。
衣衫針腳細密,領口處用粉色絲線勾勒出一枝含苞待放的海棠花瓣。
卜氏將她拉到身前,指腹撫過那朵海棠花。
「我瞧你這半個月,針線筐里翻來覆去都是海棠花樣的繡稿,便自作主張給你繡在領口了。」
那花瓣的弧度,竟與晴雯慣用的針法如出一轍。
吧嗒。
眼淚到底沒能憋住,砸在藕荷色的綢面上,洇出一個深色的水暈。
「嬸子……」
卜氏順勢將她攬入懷中,手掌在她單薄的脊背上一下下的順著氣。
「大喜的日子,哭什麼。」
晴雯在那懷抱里靠了片刻,隨後胡亂用袖口抹去臉上的淚痕,吸著鼻子站起身來。
「我去換衣裳。」
她將那件小襖抱在胸前,快步回了自己屋中,反手將門板合嚴。
不多時,等她再推門出來時,那件藕荷色小襖已然穿在身上,將那截水蛇腰勾勒的恰到好處。
滿頭青絲挽成個素淨的髮髻,鬢邊那朵桃紅絹花別的比平日高了半寸,恰好露出一截白膩的耳根。
午飯齊齊整整的擺在中院正房的圓桌上。
賈芸端坐主位,卜氏與晴雯分列左右。
他探手提起桌上的青瓷酒壺,先給卜氏斟滿一盞,又傾側壺嘴,給晴雯的杯中倒滿酒液。
「娘,晴雯,動筷子吧。」
卜氏端起酒盞淺淺呷了一口,目光在兩人身上流轉。
「往後……好好過日子。」
晴雯端著酒盞的細腕止不住的發抖,杯中酒液晃蕩著,險些潑灑在手背上。
她試探著將杯沿湊到唇邊抿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氣嗆的她直皺鼻子,連眼尾都沁出一線薄紅。
賈芸靠在椅背上,靜靜看著她,眸光微動,喉結滾動了下。
卜氏伸出筷子,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擱進晴雯碗裡。
「多吃些,身子骨養豐腴些,才好生養。」
晴雯把腦袋快要埋進碗裡,只顧著扒白米飯,那截露在外頭的耳根子早已經紅透了。
這頓飯才吃到一半,卜氏便擱下手中的竹筷,站起身來。
「行了,我吃飽了。」
她將身下的圓椅往後挪開半尺,眼角的褶皺里盛滿了笑意。
「你們倆慢慢吃,我回屋躺會兒。」
走到正房門口時,她又停下步子,回過頭來叮囑。
「芸兒,灶上溫著粥,明早別餓著。」
話音剛落,她便跨出門檻,順手將兩扇房門帶攏。
寬敞的屋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銅盞里的燭火跳躍著,將兩道交錯的影子斜斜的投在粉白的牆面上。
晴雯慌亂的擱下竹筷,兩隻手緊緊攥著膝頭的衣擺,一雙眼睛盯著紫檀木桌面上的紋路,半晌都不敢抬眼看對面的人。
賈芸放下手中酒盞,撐著桌沿站起身來。
「晴雯。」
晴雯那單薄的脊背立時繃的筆直。
「二爺。」
賈芸繞過圓桌走到她跟前,將手掌攤開遞了過去。
「走吧。」
晴雯這才仰起頭來,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早已蒙上一層水光。
她咬住下唇,骨子裡的那股倔性讓她硬撐著沒吭聲。
兩人就這麼停了半息,她終究還是鬆開了被揉皺的衣擺,將那隻纖細的手,試探著搭進賈芸的掌心。
女孩的指尖泛著沁涼的寒意,手指還在細微的發抖。
賈芸順勢翻轉手腕,將那隻手裹進掌中。
帶著薄繭的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了兩下,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渡了過去。
兩人穿過幽靜的中院,邁入東側的臥房。
屋裡早早點上了兩支紅燭,搖曳的暖光將四周的陳設映照的昏黃。
拔步床上的被褥是卜氏今早剛換新的,大紅綢緞被面上,用金線繡著一對交頸鴛鴦。
晴雯侷促的站在床沿邊,手裡不知何時,已經攥緊了那方貼身藏著的海棠花帕子。
賈芸在床沿落座,目光落在她指間那方被揉皺的帕子上。
「從包袱底下塞給我那天,我就知道了。」
晴雯本就泛紅的眼圈再也繃不住,牙齒咬著下唇,不肯讓自己發出半點泣音。
可那股子委屈與歡喜交織的情緒,到底沒能憋住,大顆的淚珠子順著白皙的臉頰滾落下來。
賈芸抬起手,粗糙的指腹抹去她臉頰上的濕痕,隨後便停留在她那抹泛紅的眼尾處。
她將手裡那方揉皺的帕子塞進賈芸懷裡,帶著濃濃的鼻音開口控訴。
「你既然早知道了,還故意端著架子,看我笑話。」
賈芸順勢反扣住她纖細的手腕,將那方沾著她體溫的帕子,隨手拋在鴛鴦交頸的軟枕旁。
輕笑一聲,「我要是早早挑破了,你這烈性子,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躲著?」
晴雯眼角還掛著淚珠,那張不饒人的小嘴卻已經忍不住彎了彎。
她抽回自己的手腕,掌心在賈芸肩膀上推了一推。
「就你長了嘴,慣會作踐人。」
賈芸輕笑出聲,手臂攬過她的細腰,稍一用力,便將人帶入懷中。
案頭那兩支紅燭的火苗搖晃了一陣,牆面上那道影子,終是交疊纏繞在一處。
夜色漸深。
紅燭燃到僅剩三寸時,發出一聲細微的爆響後熄滅。
清冷的月光順著雕花窗欞斜斜的灑進屋內,將拔步床外層層疊疊的紗幔映照的一片銀白。
那方原本擱在枕邊的海棠帕子,不知何時已經滑落到床下的木質腳踏上,躺在散落一地的衣衫布料之間。
直到天光蒙蒙亮起時,晴雯依舊蜷縮在賈芸臂彎里,睡的正沉。
那一頭長髮凌亂的鋪散在軟枕上,原本別在鬢邊的那朵桃紅絹花,早已掉落在被面上,花瓣被揉搓的微微捲曲。
賈芸探出手臂,替她將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
眸光微轉,掃過緊閉的窗台。
昨夜不知什麼時候,那方窄小的窗台上,悄無聲息的多出了一隻紅漆食盒,盒底還壓著一張泛黃的紙條。
卜氏那歪歪扭扭的字跡落在紙面上。
灶上溫著粥,別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