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蓉走了。
偏廳里只剩賈芸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沒動,將那句話在心底翻來覆去想了好幾回。
藥材帳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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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她回來。
這兩句話擱在一處,比方才三本帳本加在一起還重。
桌角短刀的刀鞘在昏光里泛著暗色,磨痕處的銅箍映出冷光。
他將刀拿起來,系回腰間。
出了偏廳,沿迴廊往角門走。
暮色從天邊壓下來,將榮府的飛檐翹角染成一片灰藍。
回到家中時,天已經全黑了。
巷子裡沒掛燈籠,唯有院門縫裡漏出昏黃的光。
晴雯蹲在院門口,兩手抱著膝蓋,鬢邊的桃紅絹花在風裡晃了晃。
膝前的石板上擱著冷透的茶,茶麵上落了兩片槐葉。
看見他從巷口走出來,霍的站起身。
「回來了?」
賈芸嗯了一聲,推門進院。
卜氏從灶房探出頭來。
「芸兒,麵湯熱著呢。」
賈芸在正房條案前坐下來,將短刀解了擱在桌角。
晴雯端著麵湯進來,碗沿橫著竹筷,湯麵臥著荷包蛋。
她將碗擱在桌上,沒走。
兩手攥著圍裙角,站在條案對面,目光在賈芸面上轉了一圈。
「二爺,蓉哥兒怎麼說的?」
賈芸端起碗,夾了半塊荷包蛋送進嘴裡。
咽下去之後才開口。
「三本帳。」
晴雯攥圍裙的手停了。
「三本?」
他將碗擱在桌面上,從袖中取出空白箋紙,蘸墨落筆。
三行字,寫的極快。
田莊十年租銀總帳。
祠堂維護與祭祀採辦流水帳。
東跨院三年支出明細。
晴雯湊過來看了一眼,嘴巴張了半截。
「三本全在張保全耳房裡?」
賈芸嗯了一聲。
「正月二十八酉時,張保全去浴房洗澡。賈蓉趁那半個時辰進耳房,拿田莊總帳和祠堂流水帳,東跨院那本不動。」
晴雯將這些話在腦中轉了一圈,眉頭擰了起來。
「留一本……是怕他發覺?」
賈芸點了點頭。
晴雯嘴唇動了動,話趕話的又蹦出來。
「正月二十八,那不就da後天麼?」
賈芸嗯了一聲。
晴雯將圍裙角絞了絞,嗓音低了半截。
「來得及麼?」
賈芸沒答,將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
湯已經溫了,荷包蛋沉在碗底。
擱下碗,他在箋紙背面提筆又寫了幾行字。
賈珍的藥材帳副本。
秦可卿在寧府三年,吃藥花的銀子走族中公帳。
賈珍若以此為由向賈母遞帖,請歸還藥材銀,或送人回府。
賈母礙於宗法面子,極難拒絕。
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息。
暗道,賈珍這把軟刀比硬來高明十倍。
不提秦可卿的死活,不提暴行,只談銀子。
族中公帳花了銀子養了三年的人,如今住在榮府吃榮府的粥喝榮府的藥,寧府的銀子打了水漂。
擱在宗法道理上,賈珍站的住腳。
他將燈芯挑了挑,火光亮堂了幾分。
賈母可以護秦可卿一時,可護不住賈珍拿銀子說事。
賈母是維穩的人。
她護秦可卿,是因為脈案上那句非跌扑可得觸了她的底線。
可底線歸底線,銀子歸銀子。
賈珍若真遞了帖子,賈母多半會召賈芸去問一句:這事你怎麼辦?
而賈芸若答不上來,賈母的庇護就到頭了。
他將筆擱在硯台上。
時間線。
賈珍多半在正月底前出手。
賈蓉取帳本的窗口在正月二十八酉時。
兩條線撞在一處。
必須搶在賈珍遞帖之前,把和離書籤了。
和離書一簽,秦可卿不再是賈蓉之妻。
不是賈蓉之妻,就不是寧國府的人。
不是寧國府的人,藥材帳的由頭便失去了宗法基礎,你拿藥材銀逼一個已經和離的外姓女子回府?
擱在哪條律法上都說不通。
他將箋紙折好,鎖進抽屜。
銅鎖啪嗒扣死。
晴雯站在條案對面,將他方才寫的字在腦中過了一遍。
她的手指攥著圍裙角,嗓音壓的極低。
「二爺,賈珍要拿藥材帳逼人回去?」
賈芸嗯了一聲。
晴雯的面色白了一分。
「那蓉大奶奶她……」
他將碗底在桌面上轉了半圈。
「和離書籤了,藥材帳就廢了。」
晴雯將這層道理在腦中轉了一圈,眉頭鬆了半分,可旋即又擰了起來。
「可和離書得蓉大奶奶自己點頭啊。」
她將手指從圍裙上放下來,嗓音低了一截。
「她……她知道麼?這事兒。」
賈芸將碗擱在桌角,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窄巷裡漆黑一片,鄰家的燈火從牆頭上方漏出微光。
「明日我去跟她說。」
晴雯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映在窗格子上。
天青色直裰,腰間短刀,手指擱在窗框上。
她將手從圍裙上放下來,指尖摸到針線筐底層的紙。
紙面上四個字,日子會好。
她將紙攥了攥,嗓音低了一截。
「二爺,她要是不肯呢?」
賈芸沒答。
屋裡安靜了兩三息。
燈苗跳了一跳,將兩個人的影子在牆面上晃了半寸。
他將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胸口外袍夾層的位置。
針腳歪斜的紅梅帕子,隔著布料貼在心口上。
暗道,她多半會肯。
活著比什麼都重要,這個道理她比誰都明白。
可和離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會是什麼滋味?
一個女人親手撕掉自己三年的身份,哪怕那身份是牢籠,撕的時候也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