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98章 藥材帳刀,賈珍出招

  賈蓉走了。

  偏廳里只剩賈芸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沒動,將那句話在心底翻來覆去想了好幾回。

  藥材帳副本。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輕鬆讀 】

  逼她回來。

  這兩句話擱在一處,比方才三本帳本加在一起還重。

  桌角短刀的刀鞘在昏光里泛著暗色,磨痕處的銅箍映出冷光。

  他將刀拿起來,系回腰間。

  出了偏廳,沿迴廊往角門走。

  暮色從天邊壓下來,將榮府的飛檐翹角染成一片灰藍。

  回到家中時,天已經全黑了。

  巷子裡沒掛燈籠,唯有院門縫裡漏出昏黃的光。

  晴雯蹲在院門口,兩手抱著膝蓋,鬢邊的桃紅絹花在風裡晃了晃。

  膝前的石板上擱著冷透的茶,茶麵上落了兩片槐葉。

  看見他從巷口走出來,霍的站起身。

  「回來了?」

  賈芸嗯了一聲,推門進院。

  卜氏從灶房探出頭來。

  「芸兒,麵湯熱著呢。」

  賈芸在正房條案前坐下來,將短刀解了擱在桌角。

  晴雯端著麵湯進來,碗沿橫著竹筷,湯麵臥著荷包蛋。

  她將碗擱在桌上,沒走。

  兩手攥著圍裙角,站在條案對面,目光在賈芸面上轉了一圈。

  「二爺,蓉哥兒怎麼說的?」

  賈芸端起碗,夾了半塊荷包蛋送進嘴裡。

  咽下去之後才開口。

  「三本帳。」

  晴雯攥圍裙的手停了。

  「三本?」

  他將碗擱在桌面上,從袖中取出空白箋紙,蘸墨落筆。

  三行字,寫的極快。

  田莊十年租銀總帳。

  祠堂維護與祭祀採辦流水帳。

  東跨院三年支出明細。

  晴雯湊過來看了一眼,嘴巴張了半截。

  「三本全在張保全耳房裡?」

  賈芸嗯了一聲。

  「正月二十八酉時,張保全去浴房洗澡。賈蓉趁那半個時辰進耳房,拿田莊總帳和祠堂流水帳,東跨院那本不動。」

  晴雯將這些話在腦中轉了一圈,眉頭擰了起來。

  「留一本……是怕他發覺?」

  賈芸點了點頭。

  晴雯嘴唇動了動,話趕話的又蹦出來。

  「正月二十八,那不就da後天麼?」

  賈芸嗯了一聲。

  晴雯將圍裙角絞了絞,嗓音低了半截。

  「來得及麼?」

  賈芸沒答,將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

  湯已經溫了,荷包蛋沉在碗底。

  擱下碗,他在箋紙背面提筆又寫了幾行字。

  賈珍的藥材帳副本。

  秦可卿在寧府三年,吃藥花的銀子走族中公帳。

  賈珍若以此為由向賈母遞帖,請歸還藥材銀,或送人回府。

  賈母礙於宗法面子,極難拒絕。

  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息。

  暗道,賈珍這把軟刀比硬來高明十倍。

  不提秦可卿的死活,不提暴行,只談銀子。

  族中公帳花了銀子養了三年的人,如今住在榮府吃榮府的粥喝榮府的藥,寧府的銀子打了水漂。

  擱在宗法道理上,賈珍站的住腳。

  他將燈芯挑了挑,火光亮堂了幾分。

  賈母可以護秦可卿一時,可護不住賈珍拿銀子說事。

  賈母是維穩的人。

  她護秦可卿,是因為脈案上那句非跌扑可得觸了她的底線。

  可底線歸底線,銀子歸銀子。

  賈珍若真遞了帖子,賈母多半會召賈芸去問一句:這事你怎麼辦?

  而賈芸若答不上來,賈母的庇護就到頭了。

  他將筆擱在硯台上。

  時間線。

  賈珍多半在正月底前出手。

  賈蓉取帳本的窗口在正月二十八酉時。

  兩條線撞在一處。

  必須搶在賈珍遞帖之前,把和離書籤了。

  和離書一簽,秦可卿不再是賈蓉之妻。

  不是賈蓉之妻,就不是寧國府的人。

  不是寧國府的人,藥材帳的由頭便失去了宗法基礎,你拿藥材銀逼一個已經和離的外姓女子回府?

  擱在哪條律法上都說不通。

  他將箋紙折好,鎖進抽屜。

  銅鎖啪嗒扣死。

  晴雯站在條案對面,將他方才寫的字在腦中過了一遍。

  她的手指攥著圍裙角,嗓音壓的極低。

  「二爺,賈珍要拿藥材帳逼人回去?」

  賈芸嗯了一聲。

  晴雯的面色白了一分。

  「那蓉大奶奶她……」

  他將碗底在桌面上轉了半圈。

  「和離書籤了,藥材帳就廢了。」

  晴雯將這層道理在腦中轉了一圈,眉頭鬆了半分,可旋即又擰了起來。

  「可和離書得蓉大奶奶自己點頭啊。」

  她將手指從圍裙上放下來,嗓音低了一截。

  「她……她知道麼?這事兒。」

  賈芸將碗擱在桌角,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窄巷裡漆黑一片,鄰家的燈火從牆頭上方漏出微光。

  「明日我去跟她說。」

  晴雯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映在窗格子上。

  天青色直裰,腰間短刀,手指擱在窗框上。

  她將手從圍裙上放下來,指尖摸到針線筐底層的紙。

  紙面上四個字,日子會好。

  她將紙攥了攥,嗓音低了一截。

  「二爺,她要是不肯呢?」

  賈芸沒答。

  屋裡安靜了兩三息。

  燈苗跳了一跳,將兩個人的影子在牆面上晃了半寸。

  他將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胸口外袍夾層的位置。

  針腳歪斜的紅梅帕子,隔著布料貼在心口上。

  暗道,她多半會肯。

  活著比什麼都重要,這個道理她比誰都明白。

  可和離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會是什麼滋味?

  一個女人親手撕掉自己三年的身份,哪怕那身份是牢籠,撕的時候也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