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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糞桶潑門,人心難測

  正月二十。

  賈芸閉門趕稿。

  從卯時坐到午時,筆沒停過。

  西遊記第三十一回寫到孫悟空重披戰袍那一段,筆鋒走的極快,墨漬濺在紙邊。

  他將那段又看了一遍,擱下筆。

  一氣寫了三回,第三十一至三十三回,二十四張宣紙碼的齊整,墨跡還在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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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雯蹲在條案另一頭研墨。

  她已研了一上午,手腕酸的發抖,可嘴上不肯服軟。

  「二爺寫的真快,墨都跟不上。」

  賈芸將筆擱在硯台上。

  「歇會兒吧。」

  「我不累。」

  晴雯將墨錠擱回硯台邊上,甩了甩手腕,嗤了一聲。

  嗤完了眼睛卻往條案上那柄短刀瞥了一瞥,瞥完又趕緊收回來。

  「倒是二爺該歇歇了。從天亮寫到這會兒,頸子都沒轉過一回,仔細落枕。」

  賈芸將頸子轉了一圈,骨節咔咔響了兩聲。

  晴雯從針線筐底下翻出一張宣紙,在桌面上攤開。

  紙上四個字,歪歪扭扭的。

  天地玄黃。

  黃字的最後一橫拐出了紙邊,橫畫粗細不勻,收筆時筆鋒散了。

  她將紙推到賈芸面前。

  「二爺,你瞧瞧。」

  賈芸低頭看了一眼。

  「黃字出框了。」

  「我才學了幾天?」

  晴雯嗓門拔了上去。

  「二爺三歲就會寫字了?」

  賈芸沒接話。

  他將筆拿起來蘸了墨,擱在紙的空白處停了半息,才落筆。

  四個字。

  日子會好。

  筆畫端正,起落從容。

  跟當初塞進千字文里的紙條,一模一樣的四個字。

  晴雯看見字的那一瞬,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她愣了兩息。

  耳根先紅了,紅的極快,從耳垂蔓上去,一路燒到耳尖。

  她將紙搶過去,折好,塞進針線筐底層。

  塞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多按了一息,按完了才鬆開。

  「誰讓你在我的紙上寫的。」

  嗓門是拔出來的,可聲音碎在尾巴上,碎的七零八落。

  賈芸看著她耳尖那片紅,指腹在筆桿上停了半息。

  他輕笑一聲,站起來往灶房走。

  卜氏蹲在灶台前揉面,麵團揉的光溜溜的。

  圍裙上沾著麵粉,袖口卷過手肘,十指在麵團上按了又揉。

  「娘,歇會兒,我來擀。」

  卜氏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會擀?」

  賈芸從她手裡接過擀麵杖。

  「試試。」

  卜氏在灶台旁的矮凳上坐下來,兩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麵粉。

  賈芸將麵團揪了一塊下來,放在案板上擀。

  擀麵杖滾過去,麵皮薄了半分,滾回來,又厚了一截。

  晴雯從灶房門口探進半個腦袋。

  「二爺擀的不勻。左邊厚右邊薄,包出來的餃子一邊大一邊小。」

  卜氏笑了笑。

  「芸兒從小就擀不好麵皮。他爹在的時候也是這樣,兩口子一個比一個笨。」

  晴雯嘟了嘟嘴,從門口擠進來,將圍裙繫上。

  「讓我來吧。」

  她將擀麵杖從賈芸手裡抽走,嘴裡嘟囔著。

  「我在老太太院裡那會兒,哪個年節不是我和麝月一塊兒包的。」

  擀麵杖在她手底下滾的極快,麵皮薄厚均勻,邊沿極圓。

  卜氏看著晴雯的手法,連連點頭。

  「這丫頭手巧。」

  晴雯抿嘴笑了笑。

  「那是。二爺寫字我比不過,可論起針線麵食,我還沒怕過誰。」

  賈芸被攆出灶房,站在門口看兩人包餃子。

  卜氏負責揪劑子,晴雯負責擀皮。

  賈芸試著包了兩個,捏合的褶子東倒西歪。

  晴雯看了他包的餃子一眼,眼底透著嫌棄。

  「二爺,您這個擱鍋里一煮就散了。」

  卜氏接過去捏了捏。

  「也不是不能吃。」

  「卜媽媽,您也太慣著他了。」

  卜氏笑了,笑紋從眼角一路延伸到顴骨。

  「慣著怎麼了?我就這麼一個兒子。」

  三個人擠在灶房裡包餃子。

  窗外日頭從雲層縫隙里漏出來,照在灶台上,麵粉的白和陽光的暖攪在一處。

  餃子下鍋,鍋蓋掀開的那一瞬,熱氣撲面而來。

  晴雯端著碗蹲在院門口吃,嘴裡燙的呼呼吹氣。

  「二爺,馮公子那日說的,賴升已經替那姓張的贖了欠據。那咱們下一步怎麼走?」

  賈芸將碗擱在膝上。

  「換一條路。」

  晴雯偏了偏頭,想問又沒問,將碗底最後一個餃子夾起來塞進嘴裡。

  午後,賈芸在條案前繼續趕稿。

  晴雯在旁邊練字,一張又一張的寫,寫廢了就揉成團扔在腳邊。

  寫到第七張的時候,她將筆擱下來,吹了吹紙面上的墨跡。

  「二爺,你看。」

  紙上六個字。

  天地玄黃宇宙。

  宇字的最後一筆微微歪了,可整體比上午的字齊整了許多。

  賈芸看了一眼。

  「宇字的彎鉤再收緊半分。」

  晴雯嘁了一聲。

  「知道了。」

  她將紙擱在一邊晾著,又鋪了一張新紙。

  這回沒讓賈芸看,自個兒埋頭寫了半天。

  寫完之後折了兩折,塞進針線筐底層,跟先前那張疊在一處。

  賈芸瞥了一眼,沒問她寫的什麼。

  傍晚。

  賈芸將短刀系好出門,赴安化門外練功。

  走到巷口時,對面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

  不是賴二,也不是寧府的家丁。

  是一個穿短打的年輕漢子,二十來歲,曬的黝黑,手上有繭。

  「芸……芸二爺?」

  賈芸的手按上了腰間短刀。

  那漢子趕緊往後退了半步,兩手在身前擺了擺。

  「別、別誤會!小的是焦大爺讓來尋您的。」

  賈芸的手指在刀柄上鬆了松,沒完全鬆開。

  「焦大爺怎麼了?」

  那漢子的面色緊了一分,嗓音壓的更低了半截,壓到齒縫裡才放出來。

  「昨兒後半夜……有人翻牆進來,往焦大爺屋裡潑了一桶糞水。」

  巷口的風灌過來,將賈芸棉袍的衣擺吹的晃了一晃。

  他沒急著開口,將這句話在腦中轉了一回。

  那漢子咽了口唾沫,又往前湊了半寸。

  「焦大爺讓小的捎句話……」

  他頓了一息,這話擱在嘴裡都發燙。

  「他吐的那些,人家一個字沒漏的,全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