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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銀子去處,卜氏新衣

  賈芸從書桌前站起來時,天色已經大亮了。

  他將昨夜寫好的兩回稿子疊齊,用鎮紙壓了,走到院中伸了個懶腰。

  秋風比前幾日又涼了一層,老槐樹上的黃葉只剩下稀稀拉拉幾片,掛在枝頭。

  卜氏已經在灶房忙活了半天,稀粥煮的比從前稠了不少,碗底還臥著兩個荷包蛋。

  賈芸端起碗喝了一口,眉頭微動。

  「娘,放了幾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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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都是你的。」

  「娘呢?」

  「娘吃了。」

  賈芸擱下碗,拿筷子挑出一個荷包蛋擱到卜氏碗裡。

  卜氏嘴一撇,又要夾回來。

  賈芸按住她的筷子。

  「娘,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

  卜氏瞪了他一眼,到底沒再推讓,低頭小口小口的嚼著蛋,嚼了半天,抬起頭來,面龐舒展,鼻頭卻紅了。

  「芸哥兒,有肉吃有蛋吃,真是不敢想。」

  「往後會更好。」

  賈芸吃完早飯,洗了碗,換上那件藍布直裰,將袖中幾張銀票點了一遍。

  三十兩定銀,前幾日柴米油鹽花了不到一兩。

  他心下早已盤算好了。

  「娘,今日我出去辦幾件事,您在家等著。」

  「又去書坊?」

  「不光去書坊,還要去布莊。」

  卜氏手裡正擦著灶台的抹布頓了一下。

  「布莊?做什麼?」

  賈芸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卜氏身上那件舊褂子已經洗到泛白,肘彎處補了兩層補丁,領口磨出了毛邊。

  「給娘扯兩匹細棉布,做兩件新衣裳。」

  卜氏手裡的抹布啪的擱在灶台上。

  「芸哥兒,你胡鬧什麼!那銀子是你寫書掙來的,留著正用,給我扯什麼布?」

  「扯布就是正用。」

  「你別跟我擰,娘這衣裳還能穿。」

  「能穿歸能穿,可穿出去叫人看見,人家不笑話您,倒要笑話我了。」

  卜氏被這話堵住了,嘴張了張,面色頓了下。

  賈芸走上前兩步,伸手按住她攥著抹布的手背,掌心裡全是繭。

  「娘,我在外頭跑動,見人辦事,往後少不了有人到家裡來坐坐。您穿的體面些,兒子在外頭才有面子。」

  卜氏定定看著他,攥著抹布的手慢慢鬆開了。

  她扭過臉去,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那也別買貴的。」

  「娘放心,不買貴的,買對的。」

  賈芸出了院門,沿寧榮街往東市走。

  布莊就在東市的中段,鋪面不大,柜上卻碼著七八種花色的棉布綢緞。

  他指了兩匹鐵灰色細棉布,手感綿密,顏色沉穩,既不扎眼也不寒酸,正適合卜氏這個年紀穿。

  掌柜報價,兩匹布連裁剪的工錢一共六錢銀子。

  賈芸付了銀。

  走出布莊,他將布匹用油紙包好,夾在腋下,轉身往南市的書鋪去了。

  書鋪的夥計認出他來,殷勤的迎上前。

  「賈公子,上回您問的那套時文集子,到了兩套,您看看?」

  賈芸翻了翻,選了一套刊刻較新的,又揀了幾本經義註疏,包括朱子集注四書和一本御纂五經大全的節選本。

  「這些一共多少?」

  「三兩二錢。」

  賈芸想了想,從中挑出一本註疏放回去,換了本更便宜的版本。

  「三兩整,行不行?」

  夥計笑著應了。

  出了書鋪,賈芸站在街口,把剩餘的銀錢在心下過了一遍。

  去了柴米、布匹、書本,餘下二十五兩齣頭,十兩家用,十五兩存著應急。

  他低頭盤算了一陣,腳步慢了半拍。

  又折回書鋪。

  夥計見他去而復返,笑道:「賈公子還缺什麼書?」

  賈芸在架子上翻了半天,最終在角落裡找到一套樂府詩集。

  三卷裝幀,藍皮線裝,選目精當,收錄漢魏以來的樂府名篇。

  紙質不算上等,但字跡疏朗清秀,刊刻用心。

  他翻了幾頁,將封底的刊印信息看過,點了點頭。

  「這套多少?」

  「五錢。」

  賈芸將銀子遞過去。

  夥計笑嘻嘻的包好書。

  「賈公子好眼光,這套樂府最近賣的不好,我正愁擱著落灰呢。」

  賈芸接過書,用一方青布仔仔細細的包了兩層,扎的妥帖。

  出了書鋪,他先回了一趟家。

  卜氏接過那兩匹細棉布,翻來覆去的摸了半天,嘴上說著不該花這個錢,手指頭卻捨不得離開那細滑的布面。

  賈芸將書本搬進屋裡碼好,童生試的時文集子摞在桌角,經義註疏按卷數排列,齊齊整整。

  他坐下來,從袖中取出那方青布包裹的樂府詩集,擱在桌面上。

  鋪開一小張宣紙,研了墨,提筆寫了一行字。

  姑娘遠來,或有閒時,聊作消遣。

  他將筆擱下,端詳了一息。

  字跡端正清峻,一筆一畫都落的規矩,連末尾那一點收筆都擱的端端正正,看的出寫的人擱筆前想來又端詳過一遍。

  他將便簽紙折好,夾在書頁的第一卷里,用青布裹嚴實,收進袖中。

  卜氏在灶房探出頭,看他穿戴齊整,問道:「又要出門?」

  「去榮府一趟,送個東西。」

  「送什麼?」

  「一套書。」

  卜氏目光在那青布包裹上停了一息,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問送給誰。

  賈芸出了院門。

  進榮府這回走的是二門。

  他先找到守門的周婆子,拱手道了句辛苦。

  周婆子如今見了他,比頭幾回客氣了許多,嘴上雖還端著架子,搭話的語氣卻和軟了不少。

  「芸二爺今兒又來做什麼?」

  「勞媽媽行個方便,替我叫一下林姑娘身邊的雪雁。」

  周婆子眼珠子轉了轉,嗯了一聲,叫個小丫鬟去了。

  過了一會兒,雪雁從裡頭小跑出來,見了賈芸,先笑了。

  「芸二爺,好幾日沒見了。」

  賈芸從袖中取出那方青布包裹,雙手遞過去。

  「勞煩雪雁姑娘,替我將這套書轉交林姑娘。」

  雪雁接過包裹,好奇的掂了掂分量。

  「什麼書呀?」

  「樂府詩集,新刊的。裡頭夾了張便簽,煩請一併轉交。」

  雪雁笑道:「芸二爺有心了。姑娘前幾日還念叨來著,說府里的書架上多的是雜書,可真正合心意的不多。」

  賈芸笑了笑,沒有多留。

  「多謝雪雁姑娘,我便不進去叨擾了。」

  他拱手,轉身出了二門。

  周婆子在後頭瞅了一眼他的背影,嘴裡嘟囔了句什麼,面上多出些打量的意味。

  這邊廂,雪雁捧著書回到碧紗櫥。

  黛玉正坐在窗邊翻一本舊詩稿,薄毯搭在膝上,手邊那隻銅爐擱在幾角,爐蓋合著,還是那副暗沉沉的模樣。

  「姑娘,芸二爺托奴婢送來一套書。」

  黛玉放下手中的舊詩稿,接過青布包裹。

  布扎的齊整,兩層裹了又裹,打開時連摺痕都見不著幾條。

  她將書取出來,三卷藍皮線裝的樂府詩集攤在膝上。

  黛玉翻開第一卷,便簽從書頁間滑落,飄到她的手背上。

  她拾起來展開。

  姑娘遠來,或有閒時,聊作消遣。

  十二個字,筆筆不苟,收尾處連那枚圓點都落的端端正正,看的出寫的人擱筆前想來又端詳過一遍。

  黛玉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指腹在紙面上輕輕壓了壓。

  雪雁在旁湊過來看,笑嘻嘻的說道:「姑娘,芸二爺對您可真上心。」

  黛玉沒理她,低頭翻了幾頁書。

  選目確實精當,從漢樂府的古風到魏晉的五言,篇篇都是她素日偏愛的路數。

  她把書合上,指尖在封面的藍皮上停了一停。

  雪雁又道:「芸二爺連包書的布都裹了兩層,仔細的很呢。」

  黛玉將便簽折好,夾回書頁里,輕聲開口。

  「他送的東西,總是對的。」

  雪雁眨了眨眼,沒聽明白,追問道:「怎麼叫對?」

  黛玉低著頭,手指翻過一頁樂府,沉默了一息。

  「頭一回來,送的不是金銀,是暖意。這一回來,送的不是綾羅,是詩書。」

  她頓了一下,指尖在書頁邊緣輕輕一描,聲音低緩。

  「世上肯費心思猜人冷暖的,有幾個?」

  雪雁聽的一愣一愣的,面露憨態。

  她端著茶盞在旁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歪頭問道:

  「姑娘,那寶二爺前兒也差人送了好些個玩意兒來,您怎麼都擱在那裡沒動呢?」

  黛玉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住了。

  她沒接話。

  把書翻到第一篇,目光落在那行古樸的樂府詩句上,安安靜靜的看起來。

  雪雁識趣的閉了嘴,退到一旁去倒茶。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翻書頁的細碎聲。

  黛玉讀了兩篇,忽然將書擱下,望著窗外廊下那棵老槐樹出了一陣神。

  那天寶玉從身上扯下那塊通靈寶玉摔在地上,滿屋子人嚇的亂作一團,他以摔玉來表心意,摔的轟轟烈烈,可那份烈,叫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一個手爐,一套詩書。

  不值什麼銀錢,可一個暖了手,一個暖了心。

  黛玉收回目光,將樂府詩集三卷整齊的碼在小几上,緊挨著那隻銅爐。

  她把手覆在爐蓋上,手指觸到冰涼的銅壁,爐子已經許久沒有添炭了。

  可她沒有挪開手。

  「雪雁。」

  「奴婢在。」

  「去添些炭,爐子該暖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