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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秦氏敬酒,金籠的鳥

  丫鬟領命往後堂去了。

  席上幾個子弟交頭接耳,有人擠眉弄眼,有人偷偷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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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蓉面上的笑意淡去,低下頭去夾菜,筷子尖在盤子裡撥來撥去,未夾起半點菜餚。

  賈芸將他的神情收入眼底,暗自忖道,賈蓉這副模樣,是習以為常的無奈,還是不敢反抗的屈從?應是兩樣皆有。

  不多時,珠簾掀動,一個身影從後堂款款行出。

  月白色繡蘭花的緞面褂子,下系藕荷色百褶裙。

  賈芸抬眼看去,目光在來人面上停了一息,隨即垂下,心下暗道自是這般。

  來人十七八歲年紀,鬢若雲堆,眉如遠山含黛,一雙秋水長目中籠著層化不開的幽愁。

  肌膚瑩白勝雪,襯著那身素淨衣裳,整個人有股清冷又旖旎的氣韻。

  裊娜是骨,丰韻是肉,二者本該相悖,落在她身上卻渾然不分。

  月白衣裳下曲線窈窕,鎖骨處雪膚若隱若現。

  賈芸暗道,這等容貌擱在寧府里,就是禍根。

  她端著一壺酒,先到賈珍面前蹲身行了個禮。

  「公公。」

  賈珍咧嘴一笑,大手一揮。

  「別先敬我,去給你幾位叔叔們斟酒。」

  秦可卿垂下眼睫,輕聲應了句是,轉身持壺挨個斟去。

  酒液傾入杯中的動靜極輕,她走到哪裡,哪裡便安靜下來。

  幾個子弟接過酒杯時,目光在她臉上身上游移,嘴裡說著勞煩大嫂子之類的客套話,眼珠子卻不老實。

  秦可卿早已慣了這等目光,面上始終掛著禮節性的淺笑,不近不遠。

  輪到賈芸,她走到末席,微微蹲身,將酒壺傾斜。

  「芸二叔安好,妾身代大爺敬二叔一杯。」

  嗓音輕柔,卻又十分低微。

  賈芸起身回禮,雙手接過酒杯。

  就在四目交接的一瞬,他看見了她眼底深處,壓著一層東西,用層層禮數和微笑包裹住的恐懼。

  賈芸前世在武館見過太多這種目光,無需旁的佐證,一眼便夠。

  他端起杯,飲了一口。

  酒是好酒,賈芸品來卻泛起澀意。

  秦可卿斟完酒,正要退步,賈芸視線無意間掃過她的右手腕。

  袖口遮掩的妥帖,但她傾壺時袖子微微上滑,手腕內側,露出一圈淡青色的痕跡,五指寬。

  賈芸將目光收回來,面色如常,心底卻沉了下去,沉的沒有半點聲響。

  秦可卿退回賈珍身旁,垂手立著。

  賈珍伸手搭上她的肩頭,拍了兩下。

  「我這個兒媳婦,模樣是沒的挑的,就是太悶了些,整日待在屋裡不出來,我都替她悶的慌。」

  他說這話時,秦可卿身子微顫,旋即又放鬆下來,面色一如方才,溫順恭謹。

  賈芸端起酒杯,杯沿抵在唇邊,未飲。

  賈蓉始終低著頭,筷子擱在碟沿上,沒再動過。

  賈珍又道:「芸哥兒,你看蓉兒媳婦如何?」

  賈芸眸光微轉,暗道,這話答重了是覬覦,答輕了是失禮,唯有四平八穩才是正路。

  他放下酒杯,面色溫和。

  「大嫂子端莊賢淑,蓉大哥好福氣。」

  賈珍哈哈一笑,很是受用。

  「你這話說的好。蓉哥兒,聽見沒?連芸二都誇你媳婦好,你可要惜福啊。」

  賈蓉麵皮抽動兩下:「父親說的是。」

  秦可卿退下去時,經過賈芸的席位,步履未停,眼睫顫動。

  賈芸沒多看她一眼,暗道,不能急,不能在賈珍眼皮底下露出半分端倪。

  秦可卿這條線,要救,但萬萬不能是現在。

  秦可卿退下後,席上又鬧騰起來。

  幾個子弟划拳,嗓門一個賽一個大,方才的事全拋諸腦後。

  賈蓉端起杯喝了一大口,手背抹了抹嘴角,動作粗魯,與他素日的恭順判若兩人。

  賈芸瞥了他一眼,暗道,這是在借酒蓋臉。

  窗外暮色漸合,丫鬟進來掌了燈。

  又過了半個時辰,眾人各自醉意上涌。

  賈芸以身子未愈為由,始終控著酒量,一壺花雕下去不到三杯。

  席散時分,眾人各自告辭。

  賈芸起身行禮,正要隨人往外走,身後傳來賈珍的聲音。

  「芸哥兒留步。」

  賈芸轉身,賈珍揮退了旁人,只留賈蓉在側,歪在太師椅上,手指撥弄著碧玉扳指,目光懶洋洋的落在他身上。

  「坐,我跟你說兩句話。」

  賈芸重新落座,面色恭順。

  賈珍轉著扳指,開口道:「芸哥兒,你如今也不小了,成日在家閒著可不是個事。」

  「珍大爺說的是。」

  「我想著,寧府里正缺個管花木匠作的人,零零碎碎的活兒不少。你要是願意,來幫我料理著,一個月二兩銀子月錢,逢年過節還另有賞賜。」

  賈芸眸光微閃,暗道,正題來了。

  二兩銀子不算少,夠他和卜氏一月嚼用有餘。

  可這銀子拿了,就等於把自己綁到賈珍的船上。

  寧國府的花木匠作,聽著是閒差,實際上跑腿辦事傳話打雜,什麼都得干。

  賈珍用銀子收買旁支子弟為他效力,這是慣常的手段,進了這個門,日後讓你往東你焉敢往西?

  賈芸欠了欠身。

  「珍大爺抬愛,小侄感激不盡。只是小侄近來一門心思想下場考個功名,分不出精力來替大爺當差,誤了大爺的事。」

  賈珍眼皮一掀。

  「功名?」

  他笑了一聲。

  「芸哥兒,你可知道考功名要花多少銀子?買時文集子要錢,請先生要錢,進考場交卷費要錢。你家那幾兩碎銀子,夠填哪個窟窿?」

  賈蓉在旁也跟著笑了笑,笑容里儘是討好父親的成分。

  賈芸面色不變,微笑道:「珍大爺教訓的是,容小侄回去再想想。」

  賈珍盯著賈芸看了兩息,面上的笑意收斂。

  「想想也好。不過別想太久,這差事有的是人搶著要。」

  賈芸起身拱手。

  「多謝珍大爺提點。」

  他告辭出了會芳園,沿迴廊往外走,腳步沉穩,面色從容。

  走到儀門處時,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抱廈的飛檐,目光在上頭停了兩息,便收了回來,邁出寧國府大門。

  暗道,賈珍,你手上的髒東西,比我以為的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