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的李玄一,看著眼前的年輕弟子,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這才發現,他此刻並不是自己的面容。
瞬間他便反應過來,這是為了掩人耳目,為了防止這些請來的醫修認出自己,祖父在自己昏迷時,用秘法改變了自己的容貌,偽裝成了林劍秋林長老的模樣。
聽著蘇言那一字一句的傾訴,看著這個單純弟子對劍宗、對「林長老」那份純粹的信任。
李玄一的心臟,仿佛被無數把鈍刀來回切割。
痛苦、愧疚,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恥辱感,在這一瞬間徹底淹沒了他。
家人為了救他,不惜犯下滔天大罪。
而宗門弟子,卻還在為了守護這份被玷污的「正道」,在外面流盡鮮血。
「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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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一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
「林劍秋長老……早在百年前的那次除妖任務中,就已經為了救我……戰死了。」 李玄一緩緩睜開眼,右手在臉前輕輕一抹。
那層偽裝的秘法猶如水波般散去。
一張蒼白瘦削,卻依舊難掩曾經那份絕世風華的年輕面龐,出現在蘇言面前。
蘇言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張無比熟悉,曾是所有劍宗年輕弟子心中信仰的臉龐,整個人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
「少……少宗主?!」
蘇言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您,怎麼是您?!」
「是我。李玄一。」
李玄一看著蘇言,目光溫潤卻透著無盡的悲哀。
「一直……都是我。」
蘇言跌坐在地,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他雖然是個底層弟子,但他不傻。
他因為擔心白辰和蒼莽,冒險來此,其實心裡也存著對那些流言的一絲懷疑和害怕。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沒有生病的林長老,只有那個被全宗上下奉為神明,此刻卻渾身散發著天道死氣的少宗主!
李玄一看著失魂落魄的蘇言,輕聲問:「你能來此,想必對宗門的事,也已經知曉了些許,是吧?」
蘇言嘴唇顫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痛苦地閉上眼睛,微微頷首。
李玄一見狀,沒有多言去為自己、為祖父辯解半句。
他知道現在說任何話都是蒼白無力的。
他強撐著起身,看著蘇言鄭重託付道:「師弟。」
蘇言渾身一震,下意識跪直了身子。
「弟子在。」
「勞煩你……帶兩位前輩離開。從後山千刃崖的密道走。快去!」 蘇言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看著李玄一那隨時可能斷絕生機的模樣,眼中滿是擔憂與焦急:
「少宗主,那您呢?您不和我們一起走嗎?您私自放走了這兩位前輩,宗主回來若是知曉了,定會雷霆大怒,責罰於您的啊!」
「我?」
李玄一聞言,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他艱難地咳嗽了兩聲,指著自己殘破不堪被死氣死死纏繞的身體。
「你看我這副模樣,就算走,又能走多遠呢?」
他輕輕搖了搖頭,安撫道:「放心吧。我是祖父唯一的親孫子,他疼我都來不及,又怎麼會真的捨得責罰我?」
「去吧,帶兩位前輩離開,辛苦你了,師弟。」
蘇言紅著眼眶,重重頷首:「是,弟子遵命。」
他站起身對著白辰和蒼莽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兩位前輩,請隨弟子來。」
白辰看著玄冰床上的李玄一,心中暗嘆一聲。
「少宗主,珍重。」 白辰和蒼莽再次拱手,轉身跟著蘇言,快步消失在了幽暗的地宮密道中。
蘇言帶著兩人離開,地宮再次陷入死寂。
李玄一緩緩轉過頭,看著半空中那面幽綠色的光幕。
光幕中戰況已經慘烈到了極點。
曾祖李純陽雖然勇猛無匹,但在兩名中州天仙的夾擊下,已經多處受創,氣息萎靡。
大伯李長淵,更是被項戰一記雷拳轟碎了半邊身子,此刻正被幾名長老拼死護著往主峰深處撤退。
而祖父李無塵,雖然憑藉著真仙后期巔峰的修為和近乎入魔的殺意,硬生生頂住了玄天魔宗等數名真仙的圍剿,但他那一身引以為傲的深海冰晶劍袍,也已被鮮血徹底染紅。
每一次揮劍,都伴隨著本源劇烈的消耗。
無數劍宗弟子在慘叫中從半空墜落,那象徵著劍宗三萬年榮耀的滄海無量劍陣,更是已經千瘡百孔,面臨全面崩潰。
看著這一幕幕,李玄一的眼眶徹底紅了。
他默默計算著時間。
一柱香後。 估摸著白辰他們應該已經徹底離開了劍宗的海域範圍,再也無法被追上。
李玄一霍然睜開雙眼,原本黯淡無光的眸子中,爆發出奪目光彩。
他咬緊牙關,雙手艱難地結出一個法印。
他沒有去壓制命宮中那暴動的死氣,反而開始瘋狂地運轉體內殘存的所有本源之力。
他要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一個完全康復甚至修為更進一步的完美狀態。
這是一本早已被列為禁術的古籍中記載的殘法,名為《涅槃化劫訣》。
此術並非用來殺敵,而是以燃燒全部元神和殘餘生機為代價,將所有的力量在瞬間爆發,營造出一種傷勢痊癒甚至是破繭成蝶的完美假象。
這本是上古時期,那些自知大限將至或是身受重傷無法挽回的宗門老祖,為了震懾強敵,為後輩爭取逃生時間,而保留的一手「空城計」。
但假象終究是假象,這種極致的綻放如同煙花般短暫。
一旦施展,半柱香後,施術者便會耗盡最後一絲底蘊,神魂俱滅,徹底化為飛灰,再無任何逆轉的可能。
這門禁術,是李玄一當年在宗門藏經閣的角落裡偶然翻到的。
那時的他因為平庸資質,時常覺得愧對祖父的期盼,甚至有過若是能在戰鬥中為了宗門轟轟烈烈戰死,也算不負李家威名的一絲執念。 於是,他偷偷記下了這門法訣。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輩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施展這門功法,竟然是在這種時候。
咔嚓!
他一掌拍碎了玄冰床,身形化作一道筆直的深藍色劍芒,直接衝破了地宮厚重的穹頂,如同一顆逆行的流星,朝著戰場轟然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