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斷禍
羅溪口南側在前些時日搭建了個木屋。
屋外雜草叢生,早年鋪過青石路,如今縫裡都生了苔。
孫景澄坐在屋中,對面坐著一個灰袍修士,臉頰瘦削,眼窩微陷,手裡端著一杯酒。
那人名叫姚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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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姚氏族滅時,族中諸房被迫簽下歸附文書,姚昌便是帶頭按手印的那一個。
後來姚氏諸支散落,有的入了姜家外務,有的攀附新來的紀寒洲,有的暗中和羅、陳兩家往來。
姚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抬袖一抹嘴,聲音低沉,卻帶著遮不住的激烈:「孫道友,事到如今,你心裡還不清楚麼?」
「姜行石在白礫山前說幾句安撫話,便真能了結此事?」
「姜承寧一死,姜家要立威,孫家要脫罪,孫景安和你都是那一劍里最扎眼的人。」
「今日不殺,明日不殺,難道往後便真當無事發生?」
「道友若還只守著孫長水那點舊恩,怕是日後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曉得。」
孫景澄沒有應聲,只低頭看著酒盞。
姚昌見他不駁,越發急切,身子往前傾了些,道:「想想你自己,也想想孫家。」
「我們姚家與你孫家族老有些交情,若不是有人點頭,我又怎能進孫家後山見你?」
「你以為自己只是被看管麼?」
「族中那些老人也在等,看孫長水到底能不能護住孫家,若護不住,自然要另尋出路。」
「姚、羅、陳幾家一旦合勢,再倒向沈氏,局面便不再由白礫山一家說了算。」
「到了那時,姜家若還要動孫家,也得先掂量掂量河東諸族的分量。」
他說得唾沫橫飛,情緒愈發激動。
孫景澄抬頭道:「姚道友說得在理。」
姚昌一怔,隨即面露喜色。
孫景澄又道:「我這些日子也想過,人活一世,總不能連怎麼活、怎麼死,都由旁人替我定。」
姚昌掌心一拍石桌,幾乎壓不住聲音:「正是這句話!」
「道友能想明白,便不枉我冒險走這一趟。」
他從儲物袋裡拿出一柄短劍,推到孫景澄面前,不再言語。
姚昌又將桌上兩隻酒杯收回儲物袋,連半點酒痕都不肯留下,起身笑道:「那我便等道友消息。風雨將起,先動的人,才有活路。」
他打開門,轉身沒入草徑,很快不見蹤影。
屋裡里只剩孫景澄一人。
風從後山吹過來,吹得草葉沙沙作響。
孫家後院有一間鐵屋。
屋子原本是準備用來關押哪天擒過來的敵對修士,牆壁皆以黑鐵澆鑄,門上有兩道粗鎖,屋內只一張木榻,一領草蓆。
孫景安如今被關在裡頭,手腳上都鎖著金鐵鑄成的粗鏈,鏈子另一頭扣在牆根,只夠他在草蓆上坐臥翻身,再遠便會被拽回來。
這些日子,他每日有幾個時辰被迫吐納修煉,其餘時候實在坐不住,便在榻上滾來滾去,又一根一根去拔草蓆里翹出來的草根。
——
草根被他撥得滿榻都是,像一堆碎亂的枯發。
鐵門外忽然響起一聲輕響。
鎖斷了。
那聲音在靜得發悶的後院裡極清楚。
孫景安猛地轉過頭,眼裡先是一驚,隨即亮了起來。
門被推開一線。
孫景澄提著短劍進來,隨手把門帶上,袖中還壓著一封信。
孫景安看見他,幾乎一下從榻上撲起來,鐵鏈被拽得嘩啦作響,臉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哥!你得著信了?我們要去哪?先斬開我這鎖,快些,前院那些人耳朵尖,聽到聲就該來了。」
孫景澄站在門邊,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孫景安還在說,說得急切,話也雜亂:「我就知道哥你肯定會來救我,再不來,我都快在這破屋裡憋瘋了。」
「等我修到練氣中期,早晚也能崩開這破鎖,把你也救出去。」
「那姜行石算什麼好人?面上裝得有情有義,指不定哪日就要拿我們兄弟開刀。」
「還有孫長水,他也老了,竟真信姜家會放過————」
他的話忽然斷了。
孫景安低下頭,看見那柄短劍沒入自己胸口,又飛快抽出。
血從孫景安心口湧出來,先是一線,隨即染濕衣襟。
孫景安怔怔看著他,像是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過了片刻才慘叫起來,聲音尖得刺耳:「為什麼!」
這聲慘叫撕開了孫家後院的沉寂。
前院頓時響起零散腳步聲,有僕人驚呼,也有族老匆匆喚人。
孫景安聽見動靜,像抓到最後一點活路,拼命叫起來,可氣力很快從他胸口那處傷里散去。
他手腳被鐵鏈拖著,整個人從榻上歪倒下來,草蓆被血浸得深紅,雜草、淚水、鼻涕和失禁的污穢混在一處。
他一邊嗚咽一邊咒罵,罵到後來只剩含混的氣音,四肢無力地抽動著,仍拼命把頭抬起來看孫景澄。
孫景澄看著他,臉上沒有什麼神情。
許久,他低聲道:「你是孫家嫡系。」
孫景安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問,可喉嚨里湧出的血堵住了聲音。
他眼裡的怨毒慢慢散開,最後只剩一種茫然的怕。
沒過多久,他便不動了。
鐵門被人從外頭轟然推開。
孫長水站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幾名凡人族老,還有被驚動的僕從。
眾人見到屋內景象,臉色驟變,有人當場悲呼出聲:「景澄!你這是做什麼!你莫不是被什麼妖邪奪了身軀!」
孫長水掃視了一眼屋內,緩緩走入,反手將鐵門摔上。
金鐵之聲在屋中迴蕩。
外頭的哭喊被隔去一截。
孫長水幽幽地看著孫景澄,仍舊沉默。
孫景澄卻像終於支撐不住,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他把染血短劍橫在身前,又從袖中取出那封信,一併奉到孫長水腳下。
「姚昌來過。」他聲音嘶啞,像每個字都割著喉嚨,「姚家欲連紀寒洲反叛,羅、陳兩家也未必乾淨。」
「此信中有聯絡之法,也有沈氏那邊的暗線,族長可將此信交與主家,由家主自行判斷。」
孫景澄說完這些,肩膀忽然顫了起來。
他原本還能勉強跪直,此刻卻再也忍不住,整個人伏低,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哭聲一下破了出來。
「族長,景澄懦弱,景澄無能————」
他喘了幾口氣,哭得幾乎說不成句。
「景澄怕死啊————」
屋中靜得只剩他的哭聲。
孫景澄仍伏在地上,嗚咽道:「莫叫我活著,再替孫家怕下去了————」
孫長水彎腰撿起那封信,收入懷中,又拾起那柄染血短劍。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孫景澄,看了很久,直到族老再一次拍門,顫聲喊他的名字。
然後他抬手。
劍鋒入胸。
孫景澄悶哼一聲,借著那刺痛生出的最後一點力氣,猛地向前撲去,將整副身子壓向劍刃。
短劍徹底貫穿胸膛,血從他口鼻里湧出來,濺在地上的草屑與鐵灰中。
修士生機旺盛,孫景澄一時還未死透,身體伏在血泊里輕輕抽動,卻再發不出哭聲。
血水浸滿了口鼻,室息感一點點漫上來,身子也跟著軟下去。
臨死前,他腦海里什麼回憶也沒有出現,意識已然消散,血液也流了個乾淨,只是身軀迴光返照般動了動,吐出幾個字道:「景澄,愧對——————」
這口氣太短,吐到這裡便用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