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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小泥人第一劍,京城記住她

  姜妮身份暴露之後,京城的風變得很快。

  望天樓上的那場舊臣拜見,不過半日時間,便傳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西楚亡國公主。

  北涼世子身邊的婢女。

  木劍阿良親自教劍的小掌柜。

  這幾個身份疊在一起,足夠讓整座京城都躁動起來。

  有人說,姜妮不該活著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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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說,北涼王府包藏禍心,暗中收留西楚血脈多年,必有反意。

  也有人說,姜妮在望天樓上拒絕西楚舊臣,是徐風年和阿良逼她說的。

  更有人編得有鼻子有眼,說木劍阿良想扶持西楚公主復國,以此牽制離陽。

  酒樓、茶館、太學、權貴府邸,處處都在談姜妮。

  談到最後,很多人已經不在乎真相是什麼。

  他們只需要一個可以攻擊北涼和阿良的理由。

  翌日清晨,離陽朝堂上便有御史上奏。

  「西楚餘孽潛藏北涼多年,如今入京,若不處置,恐寒天下忠臣之心!」

  「北涼世子徐風年明知其身份,卻仍將其帶入京城,臣請陛下嚴查!」

  「木劍阿良干涉西楚舊臣拜見公主,其心難測,亦當責問!」

  奏摺一封接一封。

  皇帝坐在龍椅上,神色平靜。

  他沒有立刻表態。

  因為他知道,火還不夠旺。

  真正要逼的,不是姜妮。

  是徐風年。

  也是蘇客。

  而北涼宅邸外,情況已經開始變了。

  原本只是暗中窺探的眼睛,逐漸變成了明面上的議論。

  有人在宅邸門口丟下一張紙。

  上面寫著四個字:

  西楚餘孽。

  北涼暗探第一時間將紙收走。

  但姜妮還是看見了。

  她站在門內,看著那張被暗探攥在手裡的紙,神情很平靜。

  平靜得讓徐風年心裡有些發堵。

  「別看。」

  徐風年冷聲道。

  姜妮淡淡道:「已經看見了。」

  徐風年看向暗探。

  「查。」

  暗探低頭。

  「是。」

  姜妮轉身往院中走。

  蘇客正坐在院裡吃早飯。

  御酒十壇被妥善放在屋裡,姜妮暫時不准他隨意開,說是「尚未確認歸屬帳目」。

  所以蘇客今日早飯只有粥、包子和一小碟鹹菜。

  他很不滿。

  看見姜妮走來,他立刻道:「小掌柜,御酒帳目還沒算清?」

  姜妮坐下。

  「沒。」

  蘇客嘆氣。

  「你現在越來越像徐曉了。」

  姜妮抬頭。

  「老狐狸?」

  蘇客點頭。

  姜妮淡淡道:「你欠帳更多。」

  蘇客:「……」

  徐風年走進院中,臉色仍舊不好。

  蘇客看他一眼。

  「門口那紙?」

  徐風年點頭。

  蘇客喝了一口粥。

  「京城人真閒。」

  姜妮拿起木枝,低聲道:「他們說得也沒錯。」

  徐風年皺眉。

  「姜妮。」

  姜妮看著手中木枝。

  「我本來就是西楚人。」

  蘇客道:「西楚人不等於餘孽。」

  姜妮沉默。

  蘇客放下粥碗。

  「餘孽這個詞,是勝利者罵失敗者時用的。」

  「你若信了,就等於替他們跪了一次。」

  姜妮手指微緊。

  徐風年看向蘇客。

  蘇客繼續道:「你可以記著西楚。」

  「可以恨。」

  「可以以後想清楚了去做什麼。」

  「但別人罵你一句餘孽,你就真把自己當陰溝里的東西,那就太虧了。」

  姜妮抬頭看他。

  「那我該怎麼做?」

  蘇客還沒回答,南宮撲射便從外面走進來。

  她手裡拿著一封帖子。

  「有人送來戰帖。」

  徐風年接過一看,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帖子不是給蘇客的。

  也不是給徐風年。

  是給姜妮的。

  落款是京城某位太學士子,名叫盧清遠。

  帖子內容寫得冠冕堂皇:

  聽聞西楚姜氏尚在人間,身負亡國舊血,卻隱於北涼王府多年。今京城士子盧清遠,願代離陽忠義之士,問姜姑娘一句,可知國法?可知忠逆?可敢於望天樓前,當眾自辯?

  徐風年冷笑。

  「士子問罪?」

  南宮撲射道:「不只士子。」

  「望天樓附近已經聚了不少人,有讀書人,也有江湖人。」

  徐風年問:「沖誰來的?」

  南宮撲射看向姜妮。

  「她。」

  姜妮沒有說話。

  她拿過帖子,看了很久。

  蘇客問:「想去嗎?」

  徐風年立刻道:「不去。」

  姜妮看向他。

  徐風年沉聲道:「這是局。」

  蘇客點頭。

  「是局。」

  姜妮問:「那我不去,他們就不說了嗎?」

  徐風年一怔。

  姜妮低聲道:「他們會繼續說。」

  「說我是餘孽。」

  「說北涼藏我。」

  「說我不敢見人。」

  「說徐風年護著西楚亂黨。」

  她抬起頭。

  「我想去。」

  徐風年看著她。

  姜妮握緊木枝。

  「我不是去跟他們講道理。」

  「我只是想站出去。」

  蘇客笑了。

  「這就對了。」

  徐風年皺眉。

  「你還真讓她去?」

  蘇客道:「當然。」

  徐風年沉聲道:「她傷還沒好。」

  姜妮道:「只是肩傷,不影響刺劍。」

  徐風年看著她。

  「你真要去?」

  姜妮點頭。

  徐風年沉默片刻,最終道:「我陪你。」

  姜妮沒有拒絕。

  蘇客起身,拍了拍腰間木劍。

  「走吧。」

  南宮撲射也跟上。

  徐風年看向她。

  南宮撲射淡淡道:「看熱鬧。」

  徐風年知道她不是看熱鬧,也沒拆穿。

  ……

  望天樓前,早已圍滿人。

  一群太學士子站在樓前台階上。

  為首之人青衫長冠,面容清瘦,正是盧清遠。

  他身旁還站著幾名佩劍武夫。

  顯然,所謂士子問罪,背後也少不了江湖手段。

  圍觀百姓議論紛紛。

  「那個西楚公主會來嗎?」

  「她敢來?」

  「聽說木劍阿良護著她。」

  「阿良再強,也不能堵天下人之口吧?」

  「國法面前,總不能全靠劍。」

  就在議論聲中,一行人走來。

  徐風年在前。

  姜妮在側。

  蘇客懶洋洋跟在後面。

  南宮撲射白衣佩刀,走在最邊上。

  人群自動分開。

  無數目光落在姜妮身上。

  這一次,比昨日望天樓上更多。

  姜妮呼吸微微一緊。

  蘇客低聲道:「怕?」

  姜妮點頭。

  「怕。」

  蘇客道:「那就記住。」

  「等會兒刺出去的時候,別閉眼。」

  姜妮看了他一眼。

  「嗯。」

  盧清遠看見姜妮,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他上前一步,高聲道:「姜姑娘,你終於敢來了。」

  徐風年冷冷道:「說話客氣點。」

  盧清遠看向徐風年,拱手道:「世子殿下,此乃我離陽士子問西楚舊血,與北涼無關。」

  徐風年冷笑。

  「與北涼無關,你提我做什麼?」

  盧清遠臉色微僵。

  蘇客笑了。

  「小年今日嘴不錯。」

  徐風年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盧清遠深吸一口氣,看向姜妮。

  「姜姑娘,你身負西楚血脈,藏身北涼多年,如今入京,可知自己身份敏感?」

  姜妮道:「知道。」

  盧清遠繼續道:「那你可承認,你是西楚餘孽?」

  姜妮臉色微白,卻沒有退。

  蘇客沒有說話。

  徐風年也沒有說話。

  這是姜妮自己的劍。

  姜妮握著木枝,緩緩道:「我是西楚姜妮。」

  盧清遠冷笑。

  「西楚已亡。」

  姜妮道:「我知道。」

  「亡國舊血,便是餘孽。」

  姜妮抬眼看他。

  「誰定的?」

  盧清遠一怔。

  周圍人群也安靜了些。

  姜妮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離陽贏了,所以你們說我是餘孽。」

  「若有一日你們輸了,別人也能說你們是餘孽嗎?」

  盧清遠臉色一變。

  「放肆!你敢咒離陽!」

  姜妮道:「我只是問。」

  盧清遠怒道:「亡國之人,本就該安分守己!」

  姜妮問:「怎麼才算安分?」

  盧清遠冷笑。

  「至少不該跟在北涼世子身邊,不該學劍,不該被木劍阿良庇護,更不該出現在京城。」

  姜妮看著他。

  「所以你不是想問我國法。」

  「你是想讓我低頭。」

  盧清遠一時語塞。

  圍觀人群中,不少人神情微變。

  蘇客站在後方,嘴角微揚。

  小掌柜進步很快。

  盧清遠見言語被姜妮反逼,臉色難看。

  他忽然道:「既然姜姑娘說自己不是餘孽,那可敢接我離陽忠義之劍?」

  話音落下,他身後一名年輕劍客走出。

  此人名為顧清,是太學客卿弟子,已入三品。

  對姜妮而言,強得太多。

  徐風年臉色一冷。

  「你讓一個三品武夫,向她問劍?」

  盧清遠道:「姜姑娘既然敢學劍,便該敢接劍。」

  顧清拔劍。

  「姜姑娘,我只出一劍。」

  姜妮手指微微發抖。

  她知道自己不是對手。

  甚至可能連對方一劍都接不住。

  徐風年剛要上前,蘇客按住他肩膀。

  徐風年怒道:「你還不攔?」

  蘇客看著姜妮。

  「她沒說不接。」

  徐風年咬牙。

  姜妮回頭看了蘇客一眼。

  蘇客道:「怕也刺。」

  姜妮點頭。

  她走上前。

  手裡仍舊是那根木枝。

  人群一陣譁然。

  「她真接?」

  「拿樹枝接劍?」

  「瘋了吧?」

  顧清皺眉。

  「姜姑娘,你可換真劍。」

  姜妮搖頭。

  「不用。」

  顧清臉色微沉。

  他覺得自己被輕視了。

  「那便得罪。」

  一劍刺出。

  劍光很快。

  三品武夫對如今的姜妮而言,仍是極大壓力。

  那一劍直取她肩頭。

  不是殺招。

  卻足以讓她重傷。

  姜妮瞳孔微縮。

  她看見劍光。

  看見顧清手腕。

  看見那一劍的來路。

  可身體仍舊有些跟不上。

  她想退。

  蘇客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別退。」

  姜妮咬牙。

  她沒有退。

  她向前刺。

  木枝刺向顧清手腕。

  和昨夜一樣。

  只是顧清比昨夜刺客更強。

  他手腕一翻,避開木枝,劍鋒繼續向前。

  姜妮肩頭舊傷被劍風牽動,疼得她臉色發白。

  但她沒有閉眼。

  第二刺。

  木枝刺向顧清肘下。

  顧清臉色微變。

  這一刺,竟然正好點向他換氣破綻。

  他被迫收劍半寸。

  人群中有人驚訝。

  「她竟能看出破綻?」

  姜妮第三刺已出。

  這一次,她手還是有些抖。

  但劍路很準。

  准到顧清不得不認真。

  他眼中閃過一絲惱怒,氣機一震,準備以境界壓人。

  徐風年臉色驟冷。

  南宮撲射手指按刀。

  但蘇客只是淡淡道:「小掌柜。」

  「刺手腕。」

  姜妮幾乎本能地照做。

  顧清氣機剛起,手腕處卻有一瞬僵滯。

  木枝精準點中。

  啪。

  顧清手中長劍脫手落地。

  滿場死寂。

  姜妮站在原地,臉色蒼白,肩頭滲出一點血跡。

  可她手裡的木枝,點在顧清手腕上。

  她贏了?

  不。

  不是贏。

  她只是讓一個三品劍客脫了劍。

  但對姜妮來說,這已經足夠。

  顧清呆呆看著自己的手。

  盧清遠臉色慘白。

  圍觀眾人也不敢相信。

  一個拿樹枝的小姑娘,竟然點落了三品劍客的劍。

  蘇客笑了。

  「小掌柜,不錯。」

  姜妮回頭看他。

  眼神有些發亮。

  她刺中了。

  在這麼多人面前。

  她沒有退。

  沒有哭。

  刺中了。

  徐風年看著她,心中說不出的震動。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個一直想著捅他的小泥人,真的開始有了自己的劍。

  盧清遠惱羞成怒。

  「顧清,你在做什麼!」

  顧清臉色難看,彎腰撿劍。

  可他剛要再動,蘇客已經抬眼看了過去。

  「怎麼,還想來?」

  顧清身體一僵。

  盧清遠怒道:「阿良,你暗中指點,算什麼本事?」

  蘇客笑道:「你們讓三品打她,就算本事?」

  盧清遠張口結舌。

  蘇客走到姜妮身邊,看向眾人。

  「看清楚了?」

  「她是西楚姜妮。」

  「也是一個能自己出劍的人。」

  「以後誰再想拿餘孽兩個字壓她。」

  「先問問她手裡的劍。」

  他頓了頓,拍了拍腰間木劍。

  「再問問我的劍。」

  人群一片死寂。

  姜妮站在蘇客身邊,手握木枝,肩頭帶血。

  這一刻,京城終於記住了她。

  不是西楚餘孽。

  不是北涼婢女。

  而是姜妮。

  一個拿著木枝,在望天樓前點落三品劍客長劍的小姑娘。

  蘇客看向姜妮。

  「走。」

  姜妮點頭。

  徐風年立刻上前,想扶她。

  姜妮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徐風年身體微微一僵,隨後扶住她沒有受傷的那側手臂。

  蘇客看見,笑眯眯道:「小年,動作挺熟練。」

  徐風年怒道:「閉嘴!」

  姜妮低聲道:「我能走。」

  徐風年道:「我知道。」

  但他沒鬆手。

  南宮撲射走在最後,冷冷看了一眼盧清遠。

  盧清遠臉色發白,不敢說話。

  回去路上,姜妮忽然問蘇客:「我剛才算贏嗎?」

  蘇客道:「算。」

  姜妮問:「真的嗎?」

  蘇客點頭。

  「你沒贏境界。」

  「但贏了自己。」

  姜妮沉默片刻。

  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這一次,她沒有說自己沒笑。

  徐風年看見了。

  也沒有拆穿。

  遠處閣樓上,趙明珩看完這一幕,輕聲嘆道:「今日之後,京城再不能只稱她為西楚餘孽了。」

  身旁士子問:「那該稱什麼?」

  趙明珩看著姜妮離去的背影。

  「稱她姜妮。」

  而皇宮中。

  皇帝收到消息後,沉默許久。

  「她點落了顧清的劍?」

  老太監低頭。

  「是。」

  皇帝道:「阿良出手了嗎?」

  「沒有,只開口指點。」

  皇帝眼神越發幽深。

  「連姜妮這顆棋,也開始活了。」

  老太監不敢說話。

  皇帝輕聲道:「真麻煩。」

  「木劍阿良。」

  「他不是在護人。」

  「他是在讓所有棋子,都學會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