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蒼老聲音響起的瞬間,整座御書房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按住。
風停了。
燭火不動。
連殿外禁軍甲葉碰撞聲,都在這一刻輕了下去。
一股厚重到近乎沉悶的氣息,從皇宮深處緩緩壓來。
不是殺意。
而是一種多年積累下來的皇城氣運。
像金磚鋪地,像萬民香火,像一座龐大王朝壓在人肩頭。
徐風年臉色微沉。
他能感覺到,那股氣息不是尋常江湖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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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不是普通陸地神仙。
那人站在皇宮裡,便與皇城氣運相連。
換句話說,蘇客面對的不是一個人。
而是半座皇城。
姜妮握著木枝的手微微發緊。
她境界還低,在這種氣機壓迫下,本能有些不適。
南宮撲射一步上前,擋在姜妮身側。
雙刀未出鞘,卻有刀意護住周圍三尺。
蘇客則看向皇宮深處,臉上笑容越來越燦爛。
「終於來個能說話的了。」
皇帝坐在御案後,眼神陰沉。
他沒有立刻開口。
那道蒼老聲音再次響起。
「阿良,皇宮不是武帝城。」
蘇客點頭。
「看出來了。」
「武帝城風大,適合打架。」
「皇宮花多,適合給驢戴。」
滿殿重臣臉色鐵青。
皇帝手指微微一緊。
御花園那朵赤霞錦,還插在毛驢耳邊。
這事像一根刺,扎在皇帝心口。
禮部左侍郎忍不住怒聲道:「阿良!你竟敢一再羞辱皇室!」
蘇客看向他。
「你怎麼還在?」
禮部左侍郎一愣。
「什麼?」
蘇客道:「我以為你剛才已經被氣死了。」
殿內有人險些沒繃住。
禮部左侍郎臉色漲紅,指著蘇客,手都在抖。
「你……你……」
蘇客擺擺手。
「你先別說話,我怕你真死了,還得算我頭上。」
徐風年終於忍不住低聲笑了一下。
皇帝冷冷看向他。
徐風年收了笑,卻沒有低頭。
他如今站在御書房中,面對天子,心中雖有壓力,卻遠沒有想像中那麼沉重。
因為蘇客站在前面。
那把木劍,像是替他劈開了很多從前壓在北涼頭頂的東西。
皇帝緩緩道:「阿良,你當真以為,憑你一人一劍,便可無視離陽皇權?」
蘇客道:「不是以為。」
皇帝眯眼。
蘇客拍了拍腰間木劍。
「是試過之後,感覺差不多。」
滿殿死寂。
這話太狂。
狂到許多大臣甚至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皇帝怒極反笑。
「好。」
「好一個木劍阿良。」
他抬手。
御書房外,禁軍齊齊踏前一步。
數百禁軍氣機相連,形成一座森嚴軍陣。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那股蒼老氣息也徹底甦醒。
一道身影從殿外緩步走來。
那是一個身穿舊蟒袍的老人。
頭髮花白,身形枯瘦。
眼神卻極亮。
他每走一步,御書房內的金色氣運便濃一分。
諸多大臣見他出現,臉色皆是一變。
有人低聲驚呼。
「陳老供奉……」
陳玄禮。
離陽皇宮供奉。
據說曾在先帝年間便坐鎮皇城,後隱居深宮,數十年不問世事。
此人不是朝臣。
卻是皇宮真正的底蘊之一。
陸地神仙境。
而且身在皇城中,可借離陽國運。
袁天衡站在一旁,神情越發凝重。
他本不希望皇帝在此時喚出陳玄禮。
因為他知道,尋常手段壓不住蘇客。
可皇帝已經被逼到這一步。
若再不展露皇權威嚴,今日御書房內,離陽顏面將蕩然無存。
陳玄禮走入御書房,目光沒有看徐風年,也沒有看南宮撲射和姜妮。
只看蘇客。
「年輕人,你的劍確實高。」
蘇客道:「你眼光也不錯。」
陳玄禮眼角微微一動。
他已經很多年沒聽見有人這麼跟他說話了。
「但劍再高,也要知道天高地厚。」
蘇客笑道:「你說的天,是天門那個天,還是離陽皇帝頭上的天?」
陳玄禮沉聲道:「此處是離陽皇城。」
蘇客點頭。
「所以?」
陳玄禮道:「在皇城之中,皇權便是天。」
蘇客聽完,忽然笑出了聲。
他的笑聲不大,卻讓御書房內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因為那不是畏懼之笑。
也不是不屑之笑。
而是覺得荒唐。
蘇客看著陳玄禮,又看向皇帝。
「皇權是天?」
他慢慢拔出木劍一寸。
剎那間。
御書房內所有佩刀佩劍之人,兵器齊齊顫動。
禁軍腰間長刀嗡鳴不止。
南宮撲射的雙刀也輕輕一震,但很快被她按住。
姜妮手中的木枝,竟也隱隱有一絲劍意浮現。
蘇客木劍只出一寸。
卻像有一座高不可攀的劍山,在御書房中睜開了眼。
他問道:「那這天,擋得住我一劍嗎?」
轟!
殿外禁軍軍陣瞬間一震。
不少禁軍臉色發白,下意識握緊腰間刀柄。
可刀柄在顫。
他們也在顫。
皇帝臉色徹底陰沉。
「陳供奉。」
陳玄禮向前一步。
「老夫來試。」
他抬手。
整個皇宮的氣運像是被牽動。
御書房外,金色氣息從地面、宮牆、殿頂升起,緩緩匯聚成一條虛幻金龍。
金龍盤旋於御書房上空。
龍首低垂,俯視蘇客。
這不是尋常武夫氣機。
這是離陽國運的一縷顯化。
群臣見狀,頓時心神大定。
「皇城氣運!」
「陳供奉竟引動了皇城氣運!」
「此乃離陽國運庇佑,看這阿良如何放肆!」
徐風年臉色微變。
他能感覺到,那條金龍壓來的不只是力量,更是一種王朝正統的威勢。
它讓人本能想低頭。
姜妮臉色微白。
她出身西楚,對這種離陽國運的壓迫尤其敏感。
南宮撲射站在她身側,冷冷看著那條金龍。
就在那股氣運即將壓到姜妮身上時,蘇客忽然往旁邊踏出一步。
他只是一步,便將徐風年、姜妮、南宮撲射都擋在身後。
「別拿這些東西壓他們。」
蘇客抬頭看向金龍。
「有本事,壓我。」
陳玄禮雙手結印。
金龍咆哮,雖無真實聲音,卻讓所有人心湖震動。
皇帝冷聲道:「阿良,朕再問你一次。」
「你的劍,可願為離陽所用?」
蘇客抬頭。
「你是不是沒聽懂人話?」
皇帝臉色驟寒。
蘇客道:「我說了,我站北涼。」
「站小年。」
「站老黃。」
「站我願意站的人。」
「你離陽給我酒肉,我可以喝。」
「給我官位,我不稀罕。」
「想讓我低頭?」
他木劍又出一寸。
「你配嗎?」
御書房內,群臣臉色大變。
皇帝猛地起身。
「放肆!」
陳玄禮也終於出手。
金龍俯衝。
皇城氣運如山傾壓。
整個御書房的門窗都在震顫。
禁軍軍陣同一時間壓上。
數百刀鋒齊指蘇客。
一瞬間,天子威嚴、皇城氣運、禁軍殺機、陸地神仙威壓,全都落向那一個木劍年輕人。
蘇客站在原地,手中木劍緩緩抬起。
他沒有動用善良之域。
也沒有大範圍爆發劍氣。
只是遞出一劍。
簡單。
直接。
像在御書房裡隨手劃開一張紙。
木劍斬向金龍龍首。
咔。
一聲極輕的聲音響起。
輕到很多人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下一瞬,金龍龍首裂開一道縫。
陳玄禮瞳孔驟縮。
「不可能!」
蘇客手腕輕輕下壓。
木劍落下。
轟!
皇城氣運顯化的金龍,被一劍斬首。
金光炸裂。
御書房外氣浪翻滾。
數百禁軍齊齊後退,軍陣瞬間崩散。
陳玄禮臉色一白,倒退三步。
每一步都在地面踩出深深腳印。
皇帝身前御案上的奏摺,被炸開的氣浪掀飛一地。
滿殿重臣東倒西歪。
禮部左侍郎更是直接摔倒在地,官帽滾出老遠。
御書房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看著那條金龍崩散的地方。
離陽國運顯化。
被一劍斬了龍首。
雖然那只是一縷氣運,不是真正離陽國運根本。
可這象徵意義太重。
重到讓所有人心底發寒。
蘇客收劍入鞘。
看向皇帝。
「皇權?」
「擋得住我一劍嗎?」
皇帝臉色鐵青。
卻沒有立刻說話。
陳玄禮捂著胸口,眼中滿是震撼。
他已高估了蘇客。
可真交手才知道,自己還是低估了。
那木劍斬的不是氣運。
是他引動氣運的那條脈絡。
這一劍太准。
准到像早就看穿了皇城氣運的流向。
袁天衡在一旁低聲嘆息。
觀天驛那一劍之後,他就知道會這樣。
沒人能用這些外物壓住蘇客。
越壓,他的劍越高。
蘇客轉頭看向徐風年。
「小年,走不走?」
徐風年一怔。
隨即看向皇帝。
皇帝死死盯著蘇客,聲音冰冷。
「朕讓你們走了嗎?」
蘇客看向他。
「你還想留我吃飯?」
皇帝咬牙。
陳玄禮再次上前半步。
這一次,他身上氣息明顯比剛才更沉。
他還想出手。
或者說,離陽皇宮不能就這麼讓蘇客一劍斬了氣運金龍後大搖大擺離開。
否則今日過後,皇權威嚴必然受損。
可就在這時,徐風年忽然開口。
「夠了。」
兩個字,不重。
卻讓蘇客停住了手。
蘇客看向他。
徐風年看著滿殿狼藉,又看向皇帝,神情平靜。
「陛下召我入京,不是為了在御書房打一場。」
「北涼也不是來跟離陽撕破臉的。」
皇帝眼神微深。
徐風年繼續道:「今日之事,若再鬧下去,對誰都不好。」
蘇客問:「小年,你確定?」
徐風年看他。
「確定。」
蘇客點點頭,重新坐回椅子。
甚至拿起桌上一盞御茶喝了一口。
喝完後皺眉。
「不如酒。」
御書房內的氣氛,因為這句話又變得極其古怪。
皇帝看著徐風年。
他第一次真正覺得,這位北涼世子,不只是徐曉的兒子。
他開始能在這種局面下,開口壓住阿良。
不是用權勢。
而是用朋友的分量。
這比什麼都麻煩。
因為蘇客願意聽他。
皇帝緩緩坐回龍椅。
「好。」
「今日到此為止。」
群臣臉色各異。
陳玄禮沉默片刻,也緩緩退回一步。
蘇客看了他一眼。
「老人家,氣運金龍下次養結實點。」
陳玄禮眼角一抽。
皇帝臉色又黑了一分。
徐風年立刻道:「走。」
再讓蘇客說下去,今日怕是真不能善了。
幾人轉身離開御書房。
姜妮走到門口,忽然低頭看了一眼帳本。
蘇客問:「寫什麼?」
姜妮道:「斬皇城氣運,未收費。」
蘇客腳步一頓。
「虧了?」
姜妮點頭。
「很虧。」
御書房內眾臣聽見這句話,表情近乎扭曲。
蘇客認真想了想。
「下次補上。」
徐風年一把拉住他。
「趕緊走!」
御花園裡,毛驢還在亭邊吃草。
耳邊赤霞錦依舊鮮艷。
見蘇客回來,毛驢昂頭叫了一聲。
蘇客走過去,拍了拍它。
「大爺,走了。」
毛驢慢悠悠起身。
宮女太監鬆了口氣。
他們伺候這頭驢,比伺候皇帝還緊張。
蘇客牽著毛驢,沿御道離宮。
禁軍遠遠看著,無人敢攔。
宮門外,京城風起。
消息也在同一時間瘋狂擴散。
木劍阿良入宮。
摘御花給驢戴。
御書房問皇權。
一劍斬皇城氣運金龍。
皇帝震怒,卻未能留人。
這消息傳出時,整座京城幾乎失聲。
而蘇客本人,則牽著毛驢,走出宮門後第一句話便是:
「小年,京城哪家酒樓還開著?」
徐風年看著他,沉默片刻。
「你剛斬了離陽皇權臉面,現在還想著喝酒?」
蘇客認真道:
「不然呢?」
姜妮淡淡道:
「公務結束,可以吃夜宵。」
蘇客眼睛一亮。
「小掌柜懂我。」
南宮撲射看了一眼皇宮方向。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蘇客道:
「我也沒打算讓他們太舒服。」
他回頭看向巍峨皇城。
月光下,木劍輕輕碰著劍鞘。
蘇客笑了笑。
「皇權這東西。」
「看著挺高。」
「砍起來,也就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