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著獸類的本能,它在雪地里扒拉著嗅了半晌。
最後張口咬吃了一口冰涼的雪。
重傷瀕死時對精純能量的渴求,早已被清空的記憶一併抹去。
此刻的它懵懂無知,只曉得凡能入口的,就該往嘴裡塞。
可雪終究填不飽肚子。
這茫茫雪原,又哪裡尋得到果腹的東西?
它一路尋找,走了好久好久,雪山依舊望不到盡頭。
又餓又累的它,走幾步就癱在雪地里喘口氣。
到最後連抬起爪子的力氣都沒了,趴在冰冷的雪地上,意識漸漸模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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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您這是要往何處去?」沈斫年忙出聲問道。
這還是頭一回,君上不要他隨行。
他身為君上的貼身護衛,本就該寸步不離才是。
眼前的男子,金髮曜曜如熔金,身形挺拔卓然,一襲華服流光溢彩,望之便如悲憫眾生的神祇。
時扶蘇薄唇輕啟:「出去走走,不必跟著。」
沈斫年還想要說什麼,時扶蘇已經抬腳離開。
他沒有目的地,只是順著心意走,踩著雲鶴不知不覺就到了北極雪山。
這裡寒風刺骨,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
唯有他那一頭鎏金長發,在皚皚天地間灼然生輝。
襯得孑然立在風雪中的身影,愈發孤絕。
時扶蘇抬手接住飄落的碎雪,心底泛著說不清的澀意。
他其實不是很喜歡這種孤身一人的滋味,可偏偏這冰天雪地的孤絕。
這無人叨擾的冷清,又像是為他量身定做一樣。
沒人知道時扶蘇喜熱鬧,眾神都認為他性子生來就清冷。
實則是神界的小神小仙見了他,躲得老遠,不敢靠近。
就連貼身跟著的沈斫年,對他也是畢恭畢敬。
有時候他不過隨口開句玩笑,就能把周圍的仙僚嚇得低頭噤聲,大氣都不敢出。
想過靠近旁人,可神君之位,將所有的熱絡與親近,都隔絕在外。
這般滋味,實在無趣。
他厭極了這種疏離。
可父親說過,神君之位註定孤家寡人,他生來便是要端坐於九天之上,護佑四海八荒的蒼生萬靈。
年歲漸長,時扶蘇便也漸漸習慣了。
但唯有在這無人的地方,時扶蘇才能卸下所有束縛,做回真正的自己。
他漫無目的地走了幾步。
忽然生出了蹲下身堆個雪人的念頭。
剛走兩步,正要屈膝,腳底似是踩到到了什麼軟乎乎的東西。
時扶蘇微怔,垂眸看去時。
卻見一抹雪白的尾尖嗖地一下縮進了雪裡。
腳下的雪層鼓鼓囊囊的,並非平整的雪地。
不對,那是一團蓬鬆的白毛,蜷成圓滾滾的一團,與周遭的白雪融為一體。
若非方才那一下觸碰,真能錯當成雪堆。
時扶蘇眸光微動,緩緩蹲下身,抬手撩開垂落的衣袖。
試探著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上去。
時扶蘇抬手拍了拍那團雪,一抹刺目的紅撞入眼帘。
他又拂去幾片殘雪,動作驀地頓住。
九尾狐??
方才被他踩到的尾尖,正怯生生地往懷裡縮著。
一雙濕漉漉的眸子微微睜開,眉心一點朱紅印記,在雪白的絨毛映襯下格外惹眼。
時扶蘇下意識環顧四周,眉頭微蹙。
這極寒之地,寸草不生,怎會有活物?
還是罕見的九尾狐?
「踩疼你了?」時扶蘇放柔了聲線,溫聲問道,說著就要伸手去碰那截尾巴。
九尾狐卻陡然繃緊了身子,用盡全力撐起四肢,尾巴往後一掃,躲開了他的觸碰。
它眨著一雙狐狸眼,定定望著時扶蘇,鼻尖微微翕動。
湊到他的手邊細細嗅了嗅,下一秒,張口咬了上去。
「……」。
時扶蘇默然看著,手上一點痛感都沒有。
可那小狐狸卻不肯鬆口,執拗地啃咬著。
到最後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終於頹喪地鬆了嘴。
委委屈屈蜷回雪地里,把自己團成個毛球,只露一截尾巴尖在外頭輕輕晃。
時扶蘇見狀,無奈地輕嘆一聲,掌心微翻,憑空凝出一隻雞腿。
神的吃食,一般都普通不到哪裡去。
「吃吧。」他將雞腿遞到狐狸鼻尖前。
聞到香味,小狐狸眼睛一亮,猛地叼住雞腿。
狼吞虎咽地啃了起來,不過片刻就啃得一乾二淨。
它抬眼,意猶未盡的眸子定定望著時扶。
時扶蘇失笑,又凝出一隻雞腿。
小狐狸立刻撲上來,爪子從他掌心搶過,三兩口又吃了個精光。
它不知這是什麼東西,只覺得這是自己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時扶蘇伸出手,溫柔地拂過它蓬鬆的絨毛,仙力循著掌心渡入它體內。
「記憶受損,靈力虧空,還帶著一身重傷……」他低聲自語,隨即輕聲問,「是被欺負了嗎?」
若非如此,九尾靈狐不至於淪落這般絕境。
可小狐狸聽不懂人話,只是歪著腦袋,愣愣地望著他。
時扶蘇看著它懵懂又可憐的模樣。
忍不住輕笑一聲,朝它攤開掌心,溫柔道:「跟我走好嗎?」
小狐狸沒有猶豫,抬起小爪子,搭在了他的掌心。
時扶蘇捏了捏他它爪子,笑道:「陪在我左右,我不會讓你餓肚子。」
說罷,他俯身將九尾狐小心抱起,轉身離開了這片蒼茫雪山。
往後,四海八荒間,那隻孤苦無依的九尾狐,總算有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
「還是不會化形?」
時扶蘇彎腰抱起腳邊纏著他褲腿蹭來蹭去的九尾狐。
轉眼幾百年過去,白玖早就不是當年那隻瘦得站不穩的小傢伙了。
現在它的毛雪白蓬鬆,亮得晃眼。
連天宮裡那些小神小仙見了,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自從把它帶回神界,時扶蘇就親自給它取名白玖,平時就喊它小九。
剛來天宮那會兒,白玖特別怕生,膽子小得很,整天黏著他。
可現在,性子跟幾百年前完全不一樣,鬧騰起來能攪得神界不得安寧。
倒把往日冷清的天宮襯得熱鬧了些。
時扶蘇抱著它坐到軟榻上,指尖點了點它的鼻尖。
白玖在他懷裡舒服地蹭了蹭,眼皮慢慢耷拉下來,眼看就要睡著了。
時扶蘇嘆息一聲,抬手摸了摸它軟乎乎的耳朵:「得學會化形,我才能教你說話、寫字。」
白玖壓根沒在意,只往他懷裡又鑽了鑽,拿毛茸茸的腦袋蹭他的衣襟。
「幻化出人形,就能嘗遍四海八荒的好吃的了。」
這話剛說完,白玖瞬間睜開眼,立刻湊上去嗅了嗅時扶蘇的下巴,
九條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後歡快地搖個不停。
時扶蘇忍不住失笑,正要去撓它的下巴。
下一秒——
他忽然感到懷裡的重量沉了幾分,軟乎乎的絨毛觸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熱細膩的肌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