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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幸福

  厄斯洛是那裡少有的、會仰望星空的人。

  不是出於浪漫,而是出於一種本能的渴望。

  厄斯洛知道自己不屬於這裡,他知道外面有更廣闊的世界,有他想要的一切。

  那時他想要什麼?

  安全,尊嚴,不被踐踏的生活。

  後來他爬出來了,進了軍校,進了軍部,想要的越來越多:權力,地位,認可,別人敬畏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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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後來,厄斯洛遇到了路昱白。

  那個蜷縮在後巷、被一群Alpha圍住的、比Omega還漂亮的alpha。

  他救了他,像拯救那個在垃圾星上孤立無援的、年幼的自己。

  厄斯洛說「我來養你」,說「你想不想跟我結婚」。

  路昱白抓住了他的手。

  那時的厄斯洛是真的想給路昱白一個家。

  一個乾淨的、安全的、不用擔驚受怕的地方,就像他曾經夢想過的那樣。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厄斯洛第一次升職,慶祝宴會上有人調侃。

  是他發現路昱白的憂鬱和脆弱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和麻煩的時候?

  是他逐漸習慣把路昱白的存在當成「穩定後方」的籌碼,而不是需要用心呵護的愛人的時候?

  懸浮車駛入第七區。

  街道兩旁是低矮的老式公寓樓,牆面斑駁,有些地方貼著廉價的防水塗層。

  路邊有小攤販在賣合成食物,空氣里有油炸和香料的味道。

  和垃圾星很像。

  不,比垃圾星好。

  至少這裡有秩序,有基本的公共服務,不會隨時有生命危險。

  但路昱白不該在這裡。

  他應該住在有智能管家、有音樂室、有能看到星空的大窗戶的房子裡。

  他應該穿著柔軟的家居服,坐在鋼琴前彈他新寫的曲子,或者窩在沙發里看那些晦澀的哲學書。

  路昱白應該在厄斯洛身邊。

  厄斯洛抱緊了懷裡的月下曇花盆。

  「恭維,權力,地位,金錢……」他低聲念著這些詞,像是在複習什麼重要的知識點。

  這些都是厄斯洛想要的,他為了這些拼了命地往上爬,不惜一切代價。

  可是……

  他當初拼命往上爬,真的是為了這些嗎?

  記憶深處,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

  那是很多年前,厄斯洛還住在垃圾星的時候。

  某個難得的晴朗夜晚,他躺在廢金屬堆的頂端,看著頭頂那片被工業廢氣污染的、模糊的星空。

  旁邊躺著他當時唯一的朋友。

  一個和他同齡的Beta男孩,同樣聰明,同樣不甘。

  「厄斯洛,你想離開這裡嗎?」男孩問。

  「想。」

  「離開之後呢?你想做什麼?」

  「……不知道,但至少,要過得比現在好。」

  「什麼叫『好』?」

  「就是……」年幼的厄斯洛努力組織語言。

  「不用每天擔心會餓死,不用怕被人打,不用……不用活得這麼累。」

  「然後呢?」

  「然後……」他頓了頓,聲音很輕,「然後,也許能有個家,一個溫暖的地方,有人等我回家,我可以……可以稍微放鬆一點。」

  男孩笑了:「那不就是『幸福』嗎?」

  幸福。

  這個詞像一顆被遺忘太久的種子,突然在貧瘠的心田裡破土而出。

  是啊。

  厄斯洛當初想要的是幸福。

  安全,尊嚴,溫暖,有人等自己回家,這些加起來,不就是最簡單的幸福嗎?

  懸浮車在一棟老舊的公寓樓前停下。

  厄斯洛抱著花盆下車,抬頭看向這棟樓。

  外牆的漆剝落了大半,窗戶小而密集,有些陽台上晾著廉價的合成布料衣服。

  路昱白在這裡?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樓道。

  沒有電梯,只有狹窄的樓梯,厄斯洛爬上七樓,在標註著「704」的門前停下。

  門是普通的機械鎖,沒有智能識別系統,厄斯洛抬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敲了敲門。

  「路昱白?」他喚道,「是我。」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敲,力氣大了些:「路昱白,開門,我們談談。」

  還是沒聲音。

  厄斯洛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試著轉動門把。

  鎖著。

  「路昱白!」他開始用力拍門,「我知道你在裡面!開門!」

  樓道里有鄰居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迅速縮回去。

  厄斯洛顧不上那些,他退後一步,抬腳!

  門被踹開了。

  老舊的門鎖根本經不起他這一腳,門板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房間很小,一眼就能看盡。

  客廳兼臥室,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把椅子,牆角靠著一把木吉他。

  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下午的光線斜斜照進來,能看到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沒有人。

  厄斯洛走進房間,眼睛迅速掃過每個角落。

  床鋪得很整齊,枕頭放在床頭,被子疊好。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空水杯,還有……一個金屬盒子。

  厄斯洛走過去,打開盒子。

  裡面是排列整齊的醫用刀片,有些是嶄新的,有些……有使用過的痕跡。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後他看見了,床的另一側。

  地板上,淡粉色的長髮鋪散開來,像某種奇異的花。

  長發的主人側躺著,蜷縮著身體,一隻手伸在身前,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家居服,袖口被卷到肘部,露出的左手腕上……

  三道深紅色的傷口。

  平行的,整齊的,從手腕內側一直延伸到小臂。

  傷口邊緣微微外翻,能看到裡面更深的組織。

  血已經幹了,凝成暗紅色的痂,在地板上積了一小攤。

  更多的血浸透了他的衣服前襟,在白色的布料上暈開大片暗紅。

  路昱白的臉朝著窗戶的方向,眼睛閉著,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最後一刻還想說什麼。

  很安靜。

  安靜得……像睡著了。

  厄斯洛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懷裡還抱著那盆月下曇,花苞飽滿,今晚就會開。

  他的目光從地上的身體,移到手腕的傷口,移到那張平靜安詳的臉。

  然後他笑了。

  短促的、帶著荒謬感的一聲笑。

  「路昱白,」他說,聲音很輕,「別鬧了,起來。」

  沒有反應。

  「我知道你生我的氣。」厄斯洛走過去,把花盆放在床頭柜上,在那攤血跡旁邊。

  「我買了月下曇,你看,今晚會開,我們像以前一樣,一起等它開花,好不好?」

  他蹲下身,伸手去碰路昱白的手。

  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