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千珏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扶著古塵在石桌旁坐下，給他倒了一杯茶，然後開始講——
講他離開天穹大陸後的這十幾年，講三千大世界的一些事，講他遇見的那個萬古聖人古塵。
當講到萬古聖人古塵為救他硬抗大聖刑臻的攻擊、身軀化作漫天星光消散時，帝千珏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眶泛紅。
古塵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老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輕輕放下，聲音平緩而溫和：「這是他的使命。既然認主，就不可能看著主子隕落。他死得其所。」
帝千珏抬起頭，對上老者那雙渾濁卻平靜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帝師古塵，跟那個萬古聖人古塵，在某種更深的地方，是相通的。
兩人在庭院中坐到了傍晚。
這時，碧瑤來報，「殿下，帝後派人來請殿下過去用膳。」
古塵見狀，他擺了擺手，「去吧，見見你母后，老頭子我也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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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古塵便起身朝院外走去。
待他離開，帝千珏來到母后月神依的寢宮，月神依第一眼看見他就落淚了。
「珏兒……」
她快步走上來，伸手捧住兒子的臉，左看右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發現兒子比以前瘦了，眉眼間多了她從前沒見過的沉鬱與冷厲，嘴角的笑容也少了從前那種少年的輕快。
「珏兒，以後陪母后留在帝宮，」月神依攥著他的手不放，聲音裡帶著哀求，「外面的事讓你父帝去處理。他若是處理不了還有帝族。母后不想看你這麼累。」
帝千珏反握住她的手，沉默了一會兒，雖然不忍心拒絕，可一想起姜凌仙在沉睡、武皓月等人隕落還等著他復活，便開口道。
「母后，有些事情必須我去做。」帝千珏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凌仙還在睡，胖子他們還在等我。我不能只圖安逸就放棄那些為我付出生命的兄弟。」
話音剛落，寢宮門口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說得好。」
帝擎天大步走進來，帝千珏的母后擦了擦眼淚，瞪了他一眼，怪他來得太晚。
帝擎天朝妻子微微頷首，然後走到帝千珏面前，目光認真：「這是一個領導者該擔的責任。但你要記住——解決不了的事，還有父帝、母后，以及你背後的帝族。
帝族即將封你為天尊，如此龐大的底蘊，千萬別不知如何利用。」
帝千珏喉嚨哽咽，低下頭，重重點了一下。
隨後，月神依吩咐人備膳，一家三口用完膳，帝千珏就離開母后的寢宮。
這時，天色已經暗，他獨自一人走在回珏天宮的石徑上，月光灑滿青石路面，路兩旁的靈植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走到半路時，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前方石徑的盡頭，一個中年男子背對著他，負手而立，站在一株高大的仙樹下。
他穿著玄色戰袍，袍角繡著武氏的家徽，身形挺拔如槍，可背脊卻微微繃著，像是在用力壓抑著什麼。
此人便是胖子的父親，武安君。
帝千珏看見他時，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慢慢走過去，在武安君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皓月在死前，可有猶豫？可有後悔？」
武安君開口了，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失去兒子的父親，可他背對著帝千珏，不讓任何人看見他的臉。
帝千珏的指甲陷進掌心，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沒有。」
武安君仰起頭，看著頭頂那株靈樹的枝葉在月光中搖曳。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帝千珏以為他會一直這樣站下去。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來，那張剛毅的面容上帶著一種被巨大悲傷碾壓過之後的平靜。
他看著帝千珏，點了點頭：「皓月果然沒有丟武家的臉。他從小就有主見，認定的事絕不後悔。
他說過，只要他還活著，就不會讓殿下先倒下。如今他做到了。」
帝千珏的淚水奪眶而出。他低下頭，聲音嘶啞：「武叔，是我沒用，沒能把皓月帶回來。」
武安君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穩而有力。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他滿臉的淚痕和深深的自責，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很淺，卻帶著一個父親最大的驕傲：「這不怪你。這是臣子的本分。我為皓月能有此覺悟感到自豪。
若是換作我與陛下，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擋在陛下身前。」
說完，他鬆開手，拖著疲憊的身軀轉身離開。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石路面上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去。
他走得很慢，背脊挺得筆直，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帝千珏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忽然抬起頭，朝著那道背影大聲開口，聲音在夜色中傳出很遠，裹著一種沉甸甸的、絕不會更改的誓言：「武叔放心——我一定會讓胖子回來的！無論付出任何代價，一定會讓他重回你身邊！」
武安君的腳步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可月光下能清晰地看見他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他抬起手，在臉上快速抹了一把，然後重重點了一下頭，繼續朝自己的府邸走去。
帝千珏站在月光下，看著武安君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盡頭，攥緊了拳頭。
夜風吹過，吹乾了他臉上的淚痕。他仰起頭，看著天穹大陸那片金色光暈流轉的夜空，嘴唇翕動，無聲地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然後他轉過身，朝珏天宮的方向走去，腳步比來時沉穩了許多。
次日，帝千珏正坐在石桌前翻閱一卷從帝族藏經閣拿來的聖藥圖鑑時，白靈忽然匆匆跑進來。
「殿下，逍遙君主前來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