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差一刻,陳凡繞過後院走到小花廳。
竹簾已經放下來了,透出一點暗黃色的燈光。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確認走廊兩頭沒有人,推門進去。
郭芙坐在角落的矮榻上,身前放了一壺酒和兩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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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了衣服,之前那件淺藍的裙子不見了,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薄衫,頭髮散了一半,銀簪還別在頭頂。
「關門。」
陳凡把門閂推上。
「坐。」
他在她對面坐下。
郭芙倒了兩杯酒,推了一杯過來。
「喝。」
陳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是黃酒,不算烈,帶著一點甜味。
郭芙一口悶了整杯,咳了兩聲。
「你不常喝酒。」
「今天想喝。」
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這次沒喝,捏著杯子轉。
燈火在竹簾縫隙里跳動,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你問。」
「你回答我,一個字都不許騙。」
「好。」
郭芙抬頭看他。
她的眼睛被酒氣烘得有點亮,但神情是清醒的。
「你第一次幫我推拿的時候,是不是就已經在打我的主意了?」
陳凡想了一下。
「不算打主意。但我確實在觀察你。」
「觀察什麼?」
「觀察你是什麼樣的人。」
「那你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
「脾氣大,嘴巴硬,心軟。」
郭芙沒反駁。
「第二個問題。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心裡有沒有想過別人?」
陳凡沉默了兩秒。
「有的時候會分心。但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在想你。」
「大部分?」
「我不想騙你。」
郭芙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那個笑很短,帶著苦味。
「你倒是老實。別人說這種話的時候都說'只想你一個'。」
「我說了你也不信。」
「嗯,我確實不信。」
她又喝了一口酒。
陳凡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反覆摩挲,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第三個問題。」
「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嫁給了武修文。」
她頓了一下。
「你會怎樣?」
這個問題很重。
陳凡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郭芙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害怕,有期待,有一點點賭氣——她想聽到他說不行、說不許、說你不能嫁別人。
但陳凡知道,說那種話太輕了。
「你嫁給武修文的話,」他說,「我大概會離開襄陽。」
郭芙的睫毛顫了一下。
「離開?」
「我沒有理由留下來了。」
「你——」郭芙的聲音忽然變了,帶著一股衝勁,「你就這麼走?你不爭一下?」
「你都嫁了,我爭什麼?」
「你——」
她噎住了。
杯子被她重重放在桌上,酒灑出來一小片。
「你這個人。」
她站起來,背對著他,肩膀繃得很緊。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什麼。」
「我在想,如果他提親了我爹答應了,你會不會攔著。你會不會站出來說一句話。你會不會——哪怕一次——為了我去跟誰拍桌子。」
「結果你告訴我——你會離開。」
她的聲音在抖。
「你真是——」
陳凡站起來,走到她背後。
「我沒說我不爭。」
郭芙沒轉身。
「你剛不是說——」
「你問我你嫁了武修文我怎麼辦。我說我會離開。但你還沒嫁。」
郭芙的肩膀微微鬆了一點。
「你的意思是——」
「你給了我一個月。一個月之內,你別嫁。」
「一個月之後呢?」
「一個月之後,如果我還是一個護衛,你想嫁誰嫁誰。我走。」
「如果你不是護衛了呢?」
「那我來提親。」
郭芙的呼吸忽然重了一拍。
她轉過身來。
兩人之間只隔了半步。
燈火照在她的臉上,鼻樑上有一粒很小的痣,平時注意不到,這個距離看得清清楚楚。
「你說的——你來提親?」
「嗯。」
「你拿什麼提?」
「我拿命提。」
郭芙的眼淚又下來了。
她這一天已經哭了不知道多少回,但這次不一樣。
前面那些是委屈,是害怕。
這次——是被一句話砸中了。
她抬手去擦眼淚,擦了兩下沒擦乾淨,陳凡伸手幫她抹掉右眼下面那一道。
他的手指粗糙,是城牆上磨出來的繭子,擦過她臉頰的時候有點刮。
郭芙沒躲。
她抓住他的手腕。
「你發誓。」
「什麼?」
「你發誓一個月之內,要麼給我一個交代,要麼——」
她咬著嘴唇,眼淚還掛在臉上。
「要麼你就去死。」
陳凡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不全是利用,不全是算計。
他看著郭芙哭花的臉,想起她在城牆上被碎石擦傷腿、想起她在他胸口哭著說「我害怕」、想起她每天讓小紅送薑絲肉粥到城牆上。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郭芙整個人僵了。
然後她的手慢慢鬆開他的手腕,兩隻手攥住他的衣襟。
「你不許走。」
「不走。」
「今晚也不許走。」
陳凡的心跳加快了。
窗外頭起風了,竹簾被吹得輕輕晃動,有一片竹葉貼在窗欞上。
郭芙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
「我害怕。」
這三個字她說過很多遍了。
但每一次說,都是真的。
陳凡把手放在她後背上。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