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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野獸的烙印

  張春苗尖利的咒罵,還刮著葉蘭花的耳膜。王有金那雙黏膩的視線,仿佛還在她皮膚上爬。

  葉蘭花面無表情地關上房門,把整個王家隔絕在外。

  院子裡那場交鋒,她贏了。她借著婆婆一句口誤,把自己摘了個乾淨,還順手坐實了王家苛待兒媳的名聲。

  但這只是揚湯止沸。釜底的薪火沒抽,這鍋水,遲早要把她煮爛。

  堂屋飄來早飯的玉米糊香氣,帶著豬油的葷腥味,卻沒有一個人叫她。

  張春苗在用最原始的手段告訴她,在這個家,不聽話,就得餓死。

  葉蘭花並不意外。她冷靜地打量這間破屋。家徒四壁,一口破木箱,一張吱呀作響的土炕。

  她將原身記憶里藏東西的角落翻了個遍,牆角的磚縫,炕席下的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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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在木箱底一個不起眼的夾縫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是幾張被汗浸得發軟的一分、二分紙幣。

  三角二分錢。

  這是原身在王家當了四年牛馬,從牙縫裡摳出的全部家當。

  葉蘭花把錢死死攥進手心,布包硌得掌骨生疼。三角二分,能買幾個黑面饅頭,但撐不了三天。

  指望別人,不如指望自己。

  尤其是陸衛國那個男人,他是一頭失控的野獸,靠近他,無異於引火燒身。

  她唯一的出路,是自己這顆腦子。

  她曾是頂尖的外科醫生,為了應對各種突發情況,也系統性地學過中醫藥理。

  那些爛熟於心的草藥圖譜和藥性,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下溪村背靠大山,那就是一座天然的藥庫。

  主意已定,葉蘭花不再耽擱。

  她找出那個補丁摞補丁的背簍,將一把裁布用的剪刀藏進袖口,推門而出。

  「幹什麼去!騷蹄子不在家待著,又想出去勾搭哪個野男人!」

  張春苗靠在堂屋門口,三角眼淬著毒。

  葉蘭花垂下眼帘,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帶著恰到好處的怯懦。

  「娘,隊裡催著上工掙工分,我……我這就去。」

  張春苗被噎住,上工是正事,她沒法攔。她只能恨恨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賠錢貨!掙那點工分還不夠塞你牙縫的!」

  葉蘭花沒再吭聲,低著頭,忍著下身的微痛,快步逃離了王家。

  清晨的村莊霧氣蒙蒙,泥土的腥氣混著柴草的煙火味。

  她專挑僻靜小路,往村後的大山走。剛拐過一個斷了半截的土牆角,一道黑影猛地從側面壓了過來!

  「唔!」

  葉蘭花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悶哼,嘴巴就被一隻滾燙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

  下一秒,她整個人被一股蠻力拽進了牆後的陰影里。

  天旋地轉。

  她纖細的背脊重重撞上冰涼的土牆,後腦勺磕得她眼前一黑。身前,那具鋼鐵般的身軀已經嚴絲合縫地壓了上來,把光都擋死了。

  是陸衛國!這個瘋子!

  「你瘋了!」葉蘭花在他掌心劇烈掙扎,驚恐地瞪圓了眼睛,聲音被捂得含混不清,「放開!被人看到怎麼辦!」

  她快氣瘋了!這是大白天!村口!他怎麼敢?!

  陸衛國置若罔聞。他像一頭把獵物堵進死角的狼,低頭盯著她。那雙眼睛在昏暗的角落裡,翻滾著駭人的情緒。

  視線一寸寸地刮過她驚惶的臉,最後,釘死在她依舊紅腫的唇上。

  他的喉結重重滑動了一下。

  覆蓋在她唇上的那隻手,拇指竟不受控地,帶著粗糲的硬繭,重重地擦過她的嘴角。

  那一下,不溫柔,更像是在打上一個屬於他的烙印。

  葉蘭花的身體瞬間僵直。昨夜失控的畫面,撕裂的疼痛和被徹底掌控的無力感,再一次衝垮了她的防線。

  「別怕。」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昨夜更沉更啞,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膛里直接震出來的。

  「我看看。」

  看看?看什麼?

  葉蘭花沒反應過來,就感到男人的視線從她的臉,緩緩下移,落在了她的脖頸。

  那裡,有他昨晚失控時留下的青紫色痕跡。

  陸衛國的眼神瞬間黑了下去。他剛剛在院外聽得清楚,張春苗不給她飯吃。這個女人,用她那顆聰明的腦袋打贏了一仗,卻連肚子都填不飽。

  一想到她要餓著肚子,還要被王有金那種雜碎用髒眼睛盯著,陸衛國心裡那股壓了四年的火,就混著一股無能為力的暴戾,要把他燒穿了。

  必須儘快!

  必須把她從那個吃人的地方,完整地搶出來!

  就在葉蘭花以為他又要發瘋時,陸衛國卻突然鬆開了她。

  禁錮驟然消失,葉蘭花腿一軟,扶著牆才沒滑下去。

  她警惕地盯著他,卻見陸衛國從軍綠色的褲兜里摸出兩個東西,硬塞進了她懷裡。

  「吃了。」

  他只丟下這兩個字,黑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眼神太複雜,有怒火,有心疼,更有那種讓她喘不過氣的占有。

  然後,他轉身就走。高大的背影,每一步都踩得極重,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葉蘭花低頭,看著懷裡的東西,是兩個還帶著他體溫的雜糧窩頭。

  窩頭做得極糙,麩皮和野菜梗清晰可見,但那份溫熱,卻透過單薄的衣衫,燙著她冰涼的皮膚。

  胃裡,一陣猛烈的痙攣。

  餓。

  從昨夜到現在,滴水未進,這具身體的能量早已耗盡,正瘋狂地尖叫著需要食物。

  葉蘭花再也顧不上其他,她靠著牆角,兇狠地將一個窩頭塞進嘴裡。

  粗糲的口感磨得喉嚨生疼,但那紮實的糧食香氣,卻讓她的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來。

  她吃得又快又急,嗆得眼淚直流。

  一個窩頭下肚,身體終於回魂。她看著手裡剩下的那一個,攥緊了手指。

  他救了她,但她也不喜他的強勢和霸道。可偏偏,也是他,在她最狼狽的時候,給了她一頓能活命的飽飯。

  他像是一口深淵,卻又在她墜落時,朝她扔下了一根繩子。讓她恨,又讓她……沒法鬆手。

  葉蘭花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清明。她仔細地將剩下的窩頭用乾淨的手帕包好,貼身藏著。

  這是她下午的口糧。

  胃裡有了底,葉蘭花不再耽擱,背起背簍,走進了霧氣蒙蒙的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