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蓮娜的冷,壓得很穩,像冬天結冰的湖面。艾洛諾兒的最輕,像春天的風穿過林子。
三個人,三種五階。
蘇璃把湯碗放下,正要往廚房走,院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三下,間隔均勻,力道克制。
賽娜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誰?」
「是我,塔莉婭。」門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自然的緊繃,「請問……方便開門嗎?」
賽娜看了蘇璃一眼。
蘇璃點了下頭。
賽娜走過去把門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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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口,圍裙上沾著油漬,鍋鏟還舉在手裡,身上五階的氣息自然外溢,濃烈得像被打翻的酒罈子。
塔莉婭站在門外,一身整潔的工坊長袍,手裡抱著一本厚厚的皮面記錄本。
她看著賽娜。
從臉看到腳,又從腳看到臉。
嘴張開了,又合上。
這位活了三百多年的精靈首席魔鍛師,此刻的表情像是一個認真寫了三天論文的學生,打開考場發現題目全換了。
賽娜晃了鍋鏟。「進來吃飯吧,排骨快好了。」
塔莉婭機械地點了點頭,跨過門檻。
蘇璃已經在石桌旁坐下了。「正好,你來了幫我做個突破記錄。」
塔莉婭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快步走到桌邊,翻開記錄本,拔出筆,深吸一口氣。
「從頭說。突破前的徵兆,以太壓縮的臨界點,核心凝固的具體時間,靈魂震盪的持續時長,還有……」
「坐房頂吹了會兒風。」蘇璃說。
塔莉婭的筆懸在紙面上方。
墨水在筆尖匯聚成一滴,搖欲墜。
她抬頭看蘇璃的表情,確認對方不是在開玩笑。
「啪。」記錄本被合上了。
「這句話,」塔莉婭把筆塞回筆筒,語氣裡帶著一種深刻的疲憊,「沒有任何研究價值。」
賽娜端著一大盆紅燒排骨從廚房出來,往桌上一擱。
「別生氣了,吃飯。我這鍋五階後第一次用,你嘗火候是不是變了。」
塔莉婭看著那盆色澤紅亮、湯汁濃厚的排骨,聞著那股直往鼻子裡鑽的肉香,到嘴邊的抱怨全咽了回去。
她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筷子停住了。
「火候……完全一致。」她又夾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每一塊肉的受熱程度、汁水含量、纖維軟化度,全是一樣的。你之前做不到這種精度。」
賽娜叉著腰,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那當然。」
蘇璃已經開始扒飯了。
碗裡的米飯堆得像座小山,上面澆了滿的排骨汁。
艾洛諾兒從柴房小跑出來,在賽娜旁邊的位置坐好,小口小口地吃著。
伊蓮娜合上帳本入座,拿起筷子夾了塊排骨,咬了一口,微點頭。
沒有人再提五階的事。
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響,和塔莉婭越吃越快、最後開始跟賽娜搶最後一塊大骨頭的動靜。
銀杏巷三號院的第一頓五階晚飯,就這麼吃完了。
..............
王都賽寧城以北六百里,紅葉莊園。
老福特坐在書房裡,面前的黑檀木桌上放著一顆拳頭大的血紅色晶石。
晶石本該是暗淡的。
這玩意平時就跟塊紅色玻璃珠子一樣躺在錦盒裡,只有伊蓮娜修為產生重大波動的時候才會有反應。
上一次亮,是她突破四階那天。
今天晚上,這東西直接亮得像顆小太陽。
光芒從錦盒縫隙里漏出來的時候,老福特正在批閱一份關於南部糧道的軍報。
他手裡的鵝毛筆在軍報上拖出一道長的墨痕,整份文件作廢。
他打開錦盒。
血脈晶石懸浮在絲絨襯墊上方三寸,通體赤紅,像一顆活著的心臟在跳動。
五階。
老福特的手擱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慢慢收攏,又鬆開。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貼身管家的聲音壓得很低:「大公,精靈商會暗線急報。」
「進來。」
管家推門而入,遞上一張折了三道的紙條。蠟封完好,暗記正確。
老福特展開紙條,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銀杏巷,四人同步,五階確認。」
他把紙條放在燭火上燒掉,灰燼落在桌面上,像一小撮死去的蝴蝶翅膀。
「退下,今晚不見任何人。」
管家無聲退出,輕輕帶上了門。
老福特靠在椅背上。
書房的壁爐燒得很旺,橘紅色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他今年五十七歲,四階巔峰的修為讓他看起來只有四十出頭。
但這一刻,那張保養得當的臉上,有某種屬於老人的表情。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莊園的演武場,月光下空蕩蕩。
四個五階。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
整個奧倫達王國的歷史上,同時存在的五階強者從未超過兩個。
而現在,他的女兒和女婿帶著兩個年輕女人,湊齊了四個。
他的原計劃是什麼來著?
等蘇璃到四階穩固,接他回王都,利用他的鍛造能力武裝紅葉私軍,趁老國王駕崩之際發動政變,奪取王位。
老福特走回桌前,從抽屜里抽出一沓紙。
那是他花了兩年時間、動用全部人脈擬定的奪權方案。
兵力調配、糧道截斷、輿論預熱、貴族拉攏、後路安排,事無巨細。
他看著這沓紙,把它們一張地撕碎,扔進壁爐里。
火苗躥高了一截,把那些精心謀劃的字句吞吃乾淨。
四個五階面前,談什麼兵力調配。
這根本不是「利用」的問題了。這是「請求」的問題。
老福特重新坐下來,鋪開一張新的信紙。
他拿起筆,猶豫了很久。筆尖在紙面上方懸著,墨水幹了又蘸,蘸了又干。
最後落下的第一行字是:「女兒親啟。」
女兒。
他活了五十七年,頭一次在信里管蘇璃叫「女兒」。寫完之後自己看了一眼,覺得肉麻,但沒劃掉。
信寫了大半夜。
內容很簡單:請蘇璃和伊蓮娜來王都一趟。不要求領兵,不要求管政務,不要求任何承諾。只有一件事想拜託——王宮地下那座大陣,以及那具初代鎧甲。
信的末尾,他寫道:「銀杏巷的日子不會被王都吞掉,老夫以鳶尾花家族的名號擔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