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申翊並不是個喜歡熱鬧的。
更甚來說……
他其實已經記不得自己上一次與親朋圍爐煮茶，歡笑言談是何時了。
薛申翊的父親是個清正廉潔的好官，而好官是素來節儉清貧的。
他的父親亦然不例外。
年幼的薛申翊很難理解父親的所為。
為何他的阿姐明明入宮為妃，恩寵正盛，皇帝賞賜亦然不曾斷絕，他們家卻永遠是清粥小菜，肉腥也極少見？
這種人純善到讓薛申翊覺得愚蠢。
一生兩袖清風，家財都散給了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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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父親只是用寬厚的掌拍了拍薛申翊的腦袋。
最後那隻寬厚的掌，被朝堂政客紛亂的鐵蹄踩進了泥土裡。
一場利益糾葛，死上那麼幾個官員，古往今來已是常事。
那皇位之上昏庸的帝王，從來都不會記得。
時隔數千個日日夜夜，薛申翊的思緒在爆竹聲中，被拽入了幼時的今夜。
最後喚醒薛申翊的，是裴郁冰涼一片的手——
他的愛人貫是會如此。
薛申翊與裴郁的相識相知相愛，放在說書店鋪，那也會是極精彩的話本子。
簡單來說，可以概括為《九千歲掌印拐走太后娘娘的那點兒事》。
嗯。
薛申翊很是榮幸。
如今經年已過，薛申翊都有些覺得年歲漸長，免不了撫鏡數一數有沒有添了細紋。
裴郁卻依舊如初見時那樣，清雋依舊。
某些時候也是。
依舊折騰且幼稚。
薛申翊被冰得面上肌肉一陣哆嗦，他咬著牙關把裴郁那隻爪子給撈出來。
「裴郁！！」
裴郁表情淡淡，一副雅致君子的做派：「你求我去買糖堆，卻自己在集市上跑了神，等我一轉身找不見你……又是折騰了一番，這才好不容易尋到，卻發現你正盯著爆竹發呆。」
他語氣平靜地說出了薛申翊的所作所為。
薛申翊：「……」
「我捏著糖堆凍僵了手，不掏你的領子，難不成掏我自己的？」
裴鬱氣定神閒地揚眉。
如此說來，確實是薛申翊自己的錯了。
薛掌印早就被自己愛人磨礪出了說好話的能力。
「原是我不小心，好阿郁莫要說是捏我的領子……」
薛掌印將裴郁的手背捧起，貼在自己熱乎乎的唇角。
「旁的各處，你都可以拿捏。」
集市熱鬧非凡，四周里里外外都是行人。兩個大男人在一處膩膩歪歪，實在是惹眼。
偏偏薛掌印沒這個自覺。
裴郁乾脆揚起手，往薛申翊唇角牴了顆山楂。
「掌印還是快些把小孩兒吃的東西拿過去堵嘴，免你說話膩得人都牙疼。」
…
雖然最後這大半的山楂都是進了裴郁的肚子。
薛申翊嘖吧嘖吧嘴，猶覺得糖山楂的味兒黏在唇齒間。
一個甜，兩個膩。
但是這並不耽擱薛掌印瞧見哪個都稀罕，最後還是裴郁攔住了他想繼續的動作，才算是空了手出來。
「想到什麼了？」
行至月牙橋，裴郁停下腳步倚在一側，與薛申翊對視。
薛申翊動作停滯，隨即笑了：「阿郁……這還真是什麼都瞞不住你。」
「我若是連這都不能覺察，」裴郁似笑非笑，隔空一點薛申翊：「掌印怕不是待回了府後，裹著床褥就去睡書房了。」
「……」
他有睡過很多次麼？
煙花在天際炸開，宛若千樹萬樹梨花盛開。整條熱鬧的街道似乎都被這一剎那所照亮。
「很熱鬧，阿郁。」
薛申翊不知何時已經靠過來，一點點將下巴頦擱在裴郁的肩頭。
「尋常人家過這樣的日子，定然要熱熱鬧鬧地慶祝，可我不知曉……如何才是讓你歡喜的。」
薛申翊蜷著手指，輕聲道：「所以我才想一樣樣地試過。」
他想儘自己所能，讓愛人感受到最好的。
再下一瞬，裴郁的指腹已經揉搓過薛申翊的後腦勺，帶著人往自己懷裡一靠。
薛申翊呼吸紊亂之際，裴郁已經在漫天絢爛的煙花中，吻上了他的唇角。
「不是人人都一樣的。」
一吻結束，裴郁指尖點壓著薛申翊的唇角道。
「你可以直接問我的。」
薛申翊明顯一怔。
裴郁眸色暗沉：「我亦不喜熱鬧。」
這一次，薛申翊在漫天煙花中徹底看清的，是裴郁眼中倒映的自己。
「但如果有你，熱鬧也不是尋常的熱鬧。」
「阿翊，餘生我們還有很久，所以你不必事事都怕出現對我的不足。」
裴郁再度傾身而來，留下一個染著淡淡酸甜味道的吻。
「我們還可以用一生走過熱鬧和平靜，遇到問題，再去解決問題。」
…
有些問題也不行。
裴郁揉搓著眉心：「這就是你準備的，其他的熱鬧？」
他指著眼前一堆形態各異的爆竹。
薛掌印咳嗽一聲：「……嗯，我以為你喜歡。」
裴郁失笑：「究竟是我喜歡，還是你喜歡？」
新年過去，就已經過了而立之年的薛掌印根本不聽。
「我喜歡。」
薛申翊道。
「我喜歡與你共賞這一瞬，一剎那的絢爛。」
在爆竹綻放煙火的這一秒，裴郁在他的身側，與他共賞。
這就是最好的熱鬧。
薛申翊想……
他也是喜歡熱鬧的。
燭照今夕，熹引長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