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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活著」

  渡厄號深處,丙字九九六零零七號雅室。

  在經歷那場,幾乎將元神生生撕裂的強行躍遷後。

  整艘飛舟,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這並非安寧,而是劫後餘生的虛脫。

  是對那股,足以抹殺一切的破滅之力,發自本能的敬畏與戰慄。

  「咔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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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聲輕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老道士懷中,那隻通體碧綠、刻滿古拙符文的玉葫蘆,因為先前的猛烈撞擊,發出了一道細微裂鳴。

  他整個人,蜷縮在艙室角落,髮髻散亂,冷汗浸透了道袍,幾縷灰白的長髮貼在額前,狼狽不堪。

  他不敢起身。

  甚至不敢,鬆開懷裡的葫蘆。

  那雙,原本渾濁卻精明的眼睛。

  此刻只剩下一種,最原始的恐懼。

  弱者在直面天威時,連思考都會被剝奪的恐懼。

  飛舟內部,陣法節點修復時發出的「噼啪」聲此起彼伏。

  每響一下,他的身體,便不受控制地輕顫一分。

  他始終低著頭。

  不敢開口,更不敢去看,仍然站在屋子中央的那道身影。

  上官婉兒,她依舊站在那裡。

  紫色宮裝筆直垂落,身形挺拔,如一柄立在風暴中央的冰劍。

  她的右手,仍舊保持著虛抓的姿態,

  指尖距離那面早已重新閉合、恢復如初的晶壁,不過數寸。

  那是凌天消失的地方。

  現在,那裡什麼都沒有。

  仿佛,從未存在過那樣一個人。

  定海珠懸浮在她髮髻上方,寶光黯淡。

  其內部,浮現出蛛網般的細密裂痕。

  那是她在靈氣斷層中,強行催動本源所付出的代價。

  一縷鮮血,順著她蒼白的唇角緩緩滑落,滴在宮裝之上,暈開一抹刺目的暗紅。

  「小姐……」

  如意與吉祥掙扎著起身,氣海幾近枯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上官婉兒沒有回頭。

  她的視線,死死釘在那面....冰冷的晶壁上。

  在被空間旋渦徹底吞噬之前,她清楚地看見了凌鋒最後的表情。

  他對她笑了一下。

  沒有恐懼,沒有哀求,沒有任何一個生靈,在死亡前該有的慌亂。

  那個笑容,乾淨得近乎.....荒謬。

  也正是這個笑,讓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

  她,上官家的天之驕女。

  元嬰巔峰!!!

  是青雲州,無數修士仰望的存在。

  可在深淵迴廊的規則面前,她的修為,甚至無法跨過那三寸距離。

  連「抓住他」這件事,本身都是奢望。

  ......

  飛舟核心,傳音大陣緩緩震盪。

  幾道混合在一起、如山嶽般沉重的威壓,沿著艙壁蔓延而出。

  三位合體境大能,正在用他們那強大的神識巡視全艦。

  下一刻,洛無塵那毫無波瀾的聲音,在每一個陣法節點同時響起:

  「躍遷已成,諸獸暫退。」

  「各部核驗陣眼,清點損耗。」

  語氣平靜得,仿佛剛才那場吞噬了數萬生靈的災難,只是一陣拂過甲板的風。

  很快,飛舟內部的玉符開始流轉。

  損耗數字,被迅速匯總。

  自己所在的飛舟,在那一息躍遷之中,共有三千七百二十一名修士消失。

  而由十五艘巨艦,組成的聯合艦隊,總計失蹤人數.....

  四萬零三百六十四。

  這些人。

  無一例外,全都被遺棄在,那空間屏障最薄弱之處。

  或因自身氣機,無法與遷越大陣共鳴,被規則剝離。

  沒有人提起營救。

  更沒有人,提議折返。

  在深淵迴廊,回頭,便等於全軍覆沒。

  這是聖地的規矩。

  也是天地的法則。

  「四萬……」

  洛無塵喉嚨里,擠出一聲破碎的氣音。

  他不是在為誰哀悼。

  他是在恐懼。

  恐懼自己這幾千年的修行,在真正的造化面前,不過是一抹隨時會被抹去的浮沫。

  .....

  「道長。」

  雅間格子內上官婉兒忽然開口。

  聲音清冷,卻掩不住那一絲沙啞。

  「你的酒,還有嗎?」

  老道士愣了片刻,才顫巍巍地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壇凌天給的陳酒。

  上官婉兒接過,沒有用杯。

  她揭開泥封,仰頭灌下一口。

  辛辣的靈酒入喉,她劇烈咳嗽起來,眼眶瞬間泛紅。

  ……

  與此同時,在距離996007號格子極遠的另一處雅間格子內。

  歸元宗的三位長輩所處的艙室,同樣是一片愁雲慘霧。

  李道玄,死死盯著面前的巡天陣圖,他的雙手微微顫抖,眼神中滿是不可思議。

  方無畏更是將那巨大的拳頭,重重地砸在地上。

  雖然發不出聲音,但那股暴烈的心緒,卻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灼熱起來。

  就在不久之前,在那場混亂開始前,他們還收到了,那隻大黃狗送來的丹藥。

  可現在,那個活生生的孩子,那個被李枯榮視為宗門未來希望的後輩。

  竟然就在他們的神識感應中,遷越之後突兀地消失了。

  李枯榮坐在最暗處,那張蒼老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眸子,此時卻深邃得,如同此時窗外的深淵。

  他活了近千年,見慣了生死。

  卻從未想過。

  在這長生之路的關口,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認為這是宗門希望的弟子,被這種無情的規則抹去。

  「師叔……」

  李道玄聲音乾澀,帶著幾分祈求。

  李枯榮緩緩閉上眼,右手在袖中悄悄撥動著。

  他後悔。

  他自責。

  為什麼沒把那孩子。

  別在褲腰帶上綁著。

  他也在嘗試推演。

  嘗試在那狂暴的因果線中,尋找到一絲屬於凌天的痕跡。

  然而,沒有。

  那深淵迴廊的核心區,屏蔽了一切天機。

  「活著.....。」

  過了許久,李枯榮才吐出這兩個字,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

  飛舟依舊在加速,十五艘巨艦,排成的陣型已經有些凌亂。

  但它們依然像是,一群頑強的甲蟲,向著那唯一的出口拼命爬行。

  在那被拋下的、暗紅色的虛空中,數萬個空間氣泡,正在由於失去靈力供給而一個接一個地崩碎。

  有的修士在氣泡碎裂的瞬間,被狂暴的五行氣息化作了枯骨。

  有的則在絕望中,被深海中湧出的巨大黑影一口吞沒。

  沒人知道,在這些必死的餘數中。

  有一個身影,正隨著一塊破碎的晶壁,跌入了一處連合體境大能,都不曾涉足的、最為狂暴的旋渦之中。

  在那漆黑的、沒有任何光線的海底。

  一根碧綠的竹棒,在感應到主人即將渙散的生機時。

  第一次主動的,出現在主人的身前,亮起了一抹,微弱卻堅韌的紫金之芒。

  長生路遠,生死無常。

  這一場以命為注的賭局,才剛剛掀開最殘酷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