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朋夫妻倆被草草下葬後,秦家的日子過的倒是安穩。
唯一讓秦朗頭疼的,就只剩家裡這位越來越放飛自我的天機道長。
這老道在秦家待得久了,早已褪去了當初逃難避禍、謹小慎微的模樣。
如今吃他的米,住他的房,喝他的好茶,日子過得無比舒坦。
可這人閒久了,總要找點事折騰。
自打那日一眼相中秦小五,老道心裡就日日惦念,夜夜盤算。
在他眼裡,秦舒寧骨骼清奇,靈台澄澈、心性乾淨不染凡塵,是千載難逢的修道好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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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入道門、不承大道,反倒困在俗世的柴米油鹽里,簡直是暴殄天物。
自此,天機道長也沒心思給人算卦了,開啟了全天候蹲娃模式。
秦家院子很大,自打他起了收徒的心思,目光就沒離開過秦小五。
晨起蹲學堂,午後蹲廊下,傍晚蹲院頭,簡直成了秦家一道固定的風景。
這天午後陽光稍暖,秦小五跟幾個姐姐在院子裡學踢毽子。
天機道長端著一杯熱茶,倚著廊柱,眯著眼看得連連點頭。
「難得,真是難得!」
「小小年紀,氣定神清,命格穩正,不帶半分俗世濁氣。」
「這般苗子,若是入我門下,潛心修道,不出十年,便可窺天道,斷吉凶,通陰陽!」
他越看越歡喜,忍不住挪著步子湊上前,蹲在秦小五面前,儘量把自己的語氣放緩。
「小五丫頭,想不想跟著爺爺學本事?」
秦小五眨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滿臉好奇:「道長爺爺,學什麼本事呀?」
天機道長笑意盈盈,循循善誘:
「學通天本事。能看吉凶、能避災禍、能辨風水、能保自身一世無災無難。」
「將來不用受俗世苦累,逍遙自在,四海為家,做個自在小仙童,多好?」
小孩子心性單純,一聽不用辛苦、還能學厲害本事,瞬間就有些心動。
小嘴一張,正要答應,卻聽到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秦朗走了過來。
秦朗表面淡然,實則內心已經在罵娘,看向天機道長的目光,也帶著壓迫感。
秦朗徑直走到女兒身前,抬手輕輕揉了揉秦小五的頭頂,溫聲開口。
「道長最近是不是太清閒了?莫要拿我女兒開玩笑。」
天機道長一見秦朗來了,瞬間收斂了幾分:
「小郎君,貧道可不是說笑!」
「小五丫頭根骨絕佳,天生道緣,百年難遇!
留在凡塵太過可惜,若入我道門,承我衣缽,乃是她一生大機緣!」
秦朗垂眸看著他,語氣平平,卻拒絕的乾脆利索:
「我秦家女兒,不求通天大道,不求四方逍遙。」
「只求三餐安穩、歲歲平安。俗世煙火,便是最好的福緣。」
天機道長不死心,捋著長須苦口婆心勸說:
「秦秀才,你目光短淺了!」
「俗世女子,一生不過婚嫁生子、操勞家事,困於方寸庭院,碌碌一生。」
「可修道不同!跳出五行、超脫凡塵,壽元綿長、百事隨心,何等自在!」
秦朗淡淡瞥他一眼:
「自在?」
「四海漂泊,無家無室,青燈古佛,孤苦一生,這便是道長口中的自在?
你若是能百事隨心,何至於淪落到乞討的地步。」
老道噎了一下,瞬間啞火。
憋了好半天,才強行挽尊:「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你……你別太過分了。
老道對上的可是心狠手辣的雍王,我能逃出來,已經是天大的本事了。」
「修道之人,看破紅塵,不以世俗孤苦為苦!」
「大道在心,天地為廬,何其開闊!」
秦朗懶得跟他掰扯大道理:
「孩子年紀尚幼,心思單純,經不起這些玄虛說辭。」
「往後還請道長莫再與孩子說這些出家修道之言。」
天機道長心裡憋屈得不行。
這麼好的苗子,生生被秦朗埋沒在凡塵里,簡直是暴殄天物!
可他寄人籬下,吃人家嘴軟、住人家手短,不敢真惹秦朗不快。
只能暗自憋著一口氣,心裡暗暗盤算:明著不讓說,那我偷偷來!
秦朗也知道這老道士心口不一,所以對他嚴防死守。
老道想趁秦朗讀書偷偷教小五掐訣?
秦一立刻假裝掃地路過,把秦小五喊去後院。
老道想趁午後沒人偷偷給小五塞道家玉佩、符咒?
薛若微立馬出來教育她不能亂收別人的東西。
老道想晚上蹲窗邊給孩子講仙門趣事?
秦朗直接讓秦小五搬去了秦舒月的房裡。
一連幾日,次次落空,半點機會都找不到。
憋得天機道長抓心撓肝,差點沒抑鬱。
這日午後,秦朗出門。
天機道長眼睛瞬間一亮,機會來了!
他趕緊從懷裡摸出一枚桃木平安牌,打磨得光滑透亮,還刻著簡易道紋,是他隨身多年的物件。
他快步找到在院中玩耍的秦小五,笑得一臉慈愛:
「小五丫頭,你看著這是什麼,這是我護身多年的木牌,能驅邪避煞、護佑平安。」
「你若是願意跟我學本事,我便把這寶貝送你,好不好?」
小孩子終究抵不住新奇玩意兒,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伸手想去摸。
就在馬上要得手之際!
院門外腳步聲響。
秦朗去而復返,他冷眼瞧著天機道長:
「看來道長是在我家裡住的膩歪了?」
天機道長手一僵,桃木牌懸在半空,尷尬得不行。
他回頭訕訕笑道:「哈哈,貧道、貧道就是給孩子送個小玩意兒,圖個平安,並無他意。」
秦朗走上前,伸手輕輕擋開木牌,語氣平靜:
「我一家老小的平安自有我來守護,不必勞道長費心。」
說完,他低頭看向秦小五,溫聲道:「小五,回屋去找你娘。」
小五乖乖點頭,小跑回屋。
這裡只剩下秦朗和天機道長兩人,天機道長徹底繃不住了,苦著臉嘆氣:
「秦郎君!你何苦如此嚴防死守?」
「我真不是害孩子!我是真心想傳她本事、護她一生!」
「這般天資,荒廢在家繡花認字,實在可惜!」
秦朗看著他,從容開口:
「道長。」
「世人各有天命。」
「你以大道為畢生追求,我以家人安穩為畢生所求。」
「你覺得凡塵可惜,我覺得大道孤寒。」
「我的女兒,不用逆天改命,不用通天徹地。」
「她只要做個無憂無慮、平安喜樂的尋常姑娘,就夠了。」
一番話,說得淡然通透。
天機道長怔怔立在原地,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遊走半生、看透天命、算盡人心,卻偏偏算不透這最簡單的人間溫情。
良久,他長嘆一聲,滿是遺憾。
罷了罷了。
良師易得,佳徒難求。
可人家爹不願意,他再心急,也終究無可奈何。
而秦朗看著老道落寞嘆氣的模樣,心底毫無波瀾。
大道再好,不及兒女平安。
道途再仙,不如闔家圓滿。
只要他在一日,便絕不讓自家閨女,青燈伴古佛,一生負清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