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光從裂隙深處漫溢出來,如同被倒灌的黃昏。
混沌商會殘部潛伏在世界樹根須交織成的天然掩體後方,十來道身影各自隱匿在岩棱與苔蘚的陰影中,無人出聲。
趙執事蹲在最前方一塊凸起的灰色岩台邊緣。
他的目光穿過那道被根須半掩的天然裂隙,精準地鎖定著下方那片正在被戰火反覆犁過的凹陷區域。
暗灰色的獵食者群如同潮水般湧向那座金色陣法的邊緣,每一次衝擊都在陣法光壁上炸開一圈擴散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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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陣中三道身影正以三角陣型彼此策應,刀光、水綠幽影與玄黑色的陰風交織在一起,將那些試圖突破防線的獵食者逐一切碎、推開、碾滅。
但獵食者太多了。
趙執事默數了片刻,粗略估算出下方的獵食者數量至少在五十頭以上。
其中三頭體型堪比小山的深淵巔峰級存在正輪番衝擊陣法的薄弱處。
每一次撞擊都讓金色光壁劇烈震顫,邊緣處甚至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而他認出了那三道守陣者的身份。
玄鱷、碧蛇夫人、陰骨老人。
散修中隱藏最深的三股力量,此刻卻像三條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一樣死守著那片陣地,一步不退。
「……他們在守什麼東西?」
李松越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壓得極低,幾乎被裂隙中湧出的風聲吞沒。
他握著那枚羅盤,指針正以瘋狂的頻率震顫,幾乎要脫離盤面的束縛。
「羅盤快瘋了,那片區域底下的能量濃度已經超出了測量上限。」
趙執事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依然鎖著下方那場正在加速消耗的鏖戰,淺褐色的豎瞳在琥珀色光芒的映照中微微眯起。
「能讓這三個傢伙如此拼命,看了裡面的東西比我們想像的還要珍貴!」
對於這個結論,眾人都心裡表示認同。
畢竟幾人隔著那裂縫如此之遠,光是那泄露出來的混沌源力氣息都已經讓他們修為有所提升。
可想而知其中的寶物究竟是何等的珍惜!
「那咱們要不要過去幫忙?」
有人提問。
「不急!」
趙執事搖頭,目光始終落在玄鱷三人身上。
「等他們撐不住了咱們在上!」
鐵塔伏在一塊半埋的岩棱後方,開山刀的刀柄被他攥得發白。
他眼看著玄鱷一刀劈開一頭獵食者的顱骨,卻被另一頭從側翼撞飛出去,重重砸在陣法光壁上。
暗灰色的血從肩甲縫隙中滲出來,他卻連擦都沒有擦一下,只是一個翻滾重新站起,將刀鋒再次對準了獸群的方向。
「這他娘的真猛!」
鐵塔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低罵。
然後,他側過頭,望向趙執事的方向。
「趙執事,咱們真的就看著?」
「先看著。」
趙執事的回答簡短,沒有多餘的修飾。
「他們守著的東西,不會憑空消失。」
「等他們扛不住了,或者等那些獵食者把它們啃乾淨了,我們再過去,一樣能看到那道光柱的源頭。」
「可他們要是死了……」
「少幾個人分寶物豈不是更好?」
鐵塔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將目光重新落回下方那場正在加速崩裂的戰場上,攥著刀柄的手指關節泛白。
下方,玄鱷的喘息已經變得粗重而急促。
他的左肩甲冑碎裂了大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在持續滲血。
但更致命的是他面前的對手,那頭深淵巔峰的獵食者已經摸清了他的路數。
對方不再像最初那樣以蠻力硬沖,而是開始利用速度優勢在他身周不斷遊走,每一次切入都比上一次更加刁鑽。
碧蛇夫人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她的身形依然靈活,但那種靈活正在因為詭力消耗過大而變得遲滯。
短刃的每一次揮出都比前一次慢了一線。
陰骨老人那面玄色小旗的光芒已經暗淡了大半,旗面上的符文紋路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明滅交替,像是即將燃盡的燈芯最後的掙扎。
然後,獵食者群中響起一道低沉而綿長的咆哮。
那道聲音並不算響亮,卻帶著一種讓整片戰場的空氣都在同一時刻變得粘稠的壓迫感。
趙執事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他看到那些原本還在瘋狂衝擊陣法光壁的獵食者在聽到那道咆哮的瞬間便向兩側讓開,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刀從中間劈開。
在那條裂開的通道盡頭,一頭體型遠超同類的暗銀色獵食者正緩步走來。
它的步伐不緊不慢,每一腳落下都讓腳下的灰色岩面微微震顫。
那雙暗金色的豎瞳如同兩枚被燒透的銅錢,正平靜地掃過那座即將碎裂的陣法光壁。
「那是獵食者首領!」
鐵塔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壓抑的吸氣聲。
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看著那頭正在緩步靠近的龐然大物,感覺自己的脊背正在不受控制地繃緊。
古戈在陣法光壁前方約十丈處停下了腳步。
它沒有像那些普通獵食者一樣以蠻力衝撞陣法的薄弱處,只是站在那裡,微微壓低前肢,如同一張被緩慢拉滿的弓。
然後它動了。
暗銀色的身軀在灰黑色的霧氣中拖出一道近乎瞬移的殘影,利爪裹挾著湮滅級初期的全部威壓,精準地砸在陣法光壁那道最深的裂紋上。
整片凹陷區域的地面都在那一擊下猛然震顫,碎石從岩壁上簌簌滾落。
金色光壁的裂紋從撞擊點向四面八方瘋狂擴散,如同被反覆揉皺又撐開的蛛網。
玄鱷的身體被那股衝擊波的餘威震得連退數步,靴底在粗糲的岩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他咬著牙,暗褐色的豎瞳中翻湧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依然不肯低頭的倔強。
但古戈沒有看他。
那雙暗金色的豎瞳只是越過他的肩頭,落向陣法深處那片被琥珀色光芒填滿的裂隙方向,在那道光柱持續升騰的輪廓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
然後祂再次抬起了利爪。
第二擊,準備落下。
然而就在那利爪即將砸上光壁的前一瞬,一股比古戈更加沉重、更加古老的壓迫感從凹陷區域另一側的裂隙通道中猛然湧出。
那股氣息如同一座被從地底翻起的山峰,裹挾著粗糲的岩石碎屑與幽藍色的能量光芒,將沿途那些正在游弋的獵食者盡數撞飛出去。
碎石飛濺,塵埃翻湧。
一群由半透明、泛著幽藍色光澤的「活體岩石」組成的生物從裂隙中湧出。
它們體表的紋路與混沌源力同源,每一步落地都在岩面上留下深藍色的灼痕。
為首的是一尊身形比古戈還要高出半丈的巨岩生靈,其體表覆蓋著層層疊疊的結晶甲殼,如同被反覆熔煉過的礦脈精粹。
石族。
古戈的利爪懸停在半空中,沒有落下。
祂側過頭,暗金色的豎瞳落在那尊正在從塵埃中走出的巨岩生靈身上,喉間發出一道低沉而危險的嘶吼。
「石烈,你敢阻我!」
那名為石烈巨岩生靈沒有理睬那道嘶吼。
它的幽藍色豎瞳直接越過了古戈,落在陣法深處那片金色光柱升騰的方向。
其體表的結晶紋路在同一時刻亮了起來,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微微震顫。
「此地秘境在我石族地界,秘境的一切寶物都歸我石族所有!」
那巨岩生靈的精神波動如同岩石滾過鐵板般粗糲,直接灌入在場每一個具備靈智的生靈意識深處。
「其他生靈全都給我滾!」
古戈沒有退讓。
它只是微微壓低了身形,暗金色的豎瞳中翻湧著一種被壓制到極限的暴怒,喉間那道嘶吼變得更加低沉。
「……若本座不退呢?」
石烈沒有回答。
它只是向前邁了一步,那隻由結晶與岩石組成的巨掌緩緩抬起,掌心凝聚著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幽藍色光芒。
然後,兩大霸主在同一時刻動了。
暗銀色與幽藍色的光芒在凹陷區域中央猛然碰撞,炸開一圈足以讓周圍數十頭普通獵食者同時踉蹌後退的衝擊波。
碎石與法則亂流裹挾在一起向四面飛濺,將那片原本就已經碎裂了大半的陣法光壁邊緣再度撕裂了幾道新的缺口。
玄鱷借著那道衝擊波的餘威猛地後退數丈,靠在碎裂的岩壁上大口喘息。
碧蛇夫人的身形從側翼掠過來,短刃依然握在手中,水綠色的長裙邊緣被碎石劃開數道裂口。
「……怎麼回事?」
玄鱷的聲音沙啞。
「它們怎麼自己打起來了?」
陰骨老人的身影從南側陰影中無聲浮現,那面玄色小旗已經被他重新捲起握在手中。
旗面上的符文光芒徹底暗淡,只剩幾縷殘存的銀光在邊緣處掙扎跳動。
「應該是他們都將主人的突破誤會成了是寶物出世,都想要搶奪。」
他抬起頭,渾濁的豎瞳落在那兩道正在激烈碰撞的龐大身影上。
「還好他們先起了衝突,不然我們還真要扛不住了!」
碧蛇夫人沒有說話。
她只是將目光從戰場中央移開,落向身後那片被琥珀色光芒籠罩的裂隙深處。
玄鱷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看到那道金色光柱依然在穩定地升騰。
沒有減弱,沒有偏移,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實。
他將開山刀重新握緊。
「希望他們能打久一點,」他的聲音粗糲而篤定,「這樣咱們守入口也能輕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