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塔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向船艙方向走去的背影上。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艙門內側的陰影中，他才緩緩呼出一口濁氣。
「他娘的……老子差點以為今天要交代在這兒了。「
他拍著船舷的金屬圍欄，掌心在冰涼的合金表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旁邊那個瘦猴模樣的同伴接話，聲音里還帶著一絲沒完全消退的恍惚。
「鐵塔哥，那人……真他娘的是散修？「
「你覺得可能嗎？「
鐵塔啐了一口，目光朝甲板中央掃了一眼。
李松越依然蹲在那處核心陣基旁邊，正在反覆查驗那些重新癒合的符文紋路，像是在確認那些裂紋是否真的已經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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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塔收回目光，聲音壓低了幾分。
「商會那幾位陣法師，圍了那麼久越修越崩，這位倒好，半盞茶的功夫就全弄好了。」
「你說他是散修，誰信？「
瘦猴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沒有再開口。
那些散修們也收回了目光，正在三三兩兩地散開。
有人靠在船舷邊低聲交談，有人蹲在甲板角落檢查自己隨身攜帶的裝備是否在方才的震盪中受損。
還有人則是朝著林長生的船艙方向走去。
似乎準備去送禮感謝救命之恩，順便搭上一些關係。
畢竟如此厲害的陣法師，可不是誰都能遇上的。
而在甲板邊緣的陰影里，還三道身影各自散落，彼此間看似毫無交集，仿佛只是偶然立於同一片暗處。
其中一名身形魁梧的漢子，目光掠過另外兩人，嘴唇微動，聲音凝成一線，送入他們耳中。
「這小子的陣法造詣，遠非商會那幾位陣法師可比。」
「若得他相助，咱們或許能闖一闖那秘境的核心區域。」
這漢子名喚玄鱷，修為已至深淵級後期，氣息沉穩如淵。
「兩位意下如何？」
他口中的另兩位，一位是身著水綠長裙的婦人，面容溫婉，眉眼間卻藏著冷意。
婦人名喚碧蛇夫人，修為與玄鱷相當，亦是深淵級後期。
另一位則是樣貌尋常的精瘦老者，身形枯瘦，貌不驚人，名為陰骨老人。
陰骨老人氣息內斂，隱然有壓人一籌之勢，乃三人中修為最高者，已臻深淵級巔峰。
「玄鱷道友這是想邀請此子加入我們？」
碧蛇夫人略微皺眉，目光越過甲板邊緣那些還在低聲交談的散修，落在那道已經消失在艙門內側的背影上。
「那人的修為不過虛無級中期，放在尋常探索隊裡勉強夠用。」
「可我們此去的地方，是深淵世界深處。「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那裡隨便一頭獵食者都是虛無級起步，核心區域的守衛甚至可能達到深淵級。」
「他去了，不說拖後腿，光是分心護他，就可能讓我們所有人陷入險境。「
玄鱷站在她左側約兩步處，雙手環抱，背靠著船舷的金屬圍欄。
那雙暗褐色的豎瞳隨著碧蛇夫人的話語微微眯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碧蛇道友說得在理。「
他的語氣平直，像是在附和一件不需要爭辯的事。
「但他那手陣法造詣，你也看到了。「
「半盞茶的功夫，穩住一座七級空間錨定陣，順道還優化了能量迴路。」
「這等手段，哪怕放在天樞城總部的陣法堂里，也能排進前十。「
「我等若是能將此人帶去，絕對能破開那秘境核心的禁制。」
碧蛇夫人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垂下目光，像是在重新掂量那句話的分量。
玄鱷繼續說下去，聲音比方才壓低了幾分。
「咱們上次踩點的時候，那層禁制的紋路結構你我都看過，至少是上古級別的封印法陣！」
「而想要破開此等級別的陣法，至少需要精通陣紋解析的陣法師才可能做到。「
「我等雖準備了三枚高階破陣珠，可成功破禁的概率依舊不足三成！」
「玄鱷道友說的不錯！」
陰骨老人也在這時候開口，語氣冰冷。
「那處秘境光是外圍就有能夠助我等突破湮滅級的寶物，其核心區域的寶物必然更加珍貴。」
「說不定其中還有突破混沌的契機！」
「若真是如此……冒點險絕對值得！」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況且此子修為低也有低的好處！」
「等到陣法破開，那核心區域的寶物依舊可以是咱們三人分！」
碧蛇夫人心中終究還是閃過了一絲顧慮。
她將目光從那道已然消失在艙門內側的背影上收了回來，指尖在袖口邊緣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話雖如此，可一個虛無級中期的散修，能擁有這等陣法造詣，你難道就不覺得奇怪？「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層被刻意削薄之後依然存在的審慎。
「那道核心空間錨定陣，出自混沌商會天樞城總部的密庫。」
「就算是在總部陣法堂里浸淫了數百年的老陣師，能在半盞茶之內穩住陣基的，也絕不會超過一手之數。「
她頓了頓，那雙淺褐色的豎瞳在玄鱷與陰骨老人之間緩緩移過。
「這樣一個手段通天的人，卻甘願以散修身份混在先遣隊裡，你們就不覺得……這背後可能藏著什麼我們惹不起的因果？「
陰骨老人沒有說話。
他依然靠在船舷邊緣的陰影里，那面玄色小旗被他重新捲起握在手中，旗面低垂，邊緣的符文紋路在詭晶燈昏黃的光暈中泛著極淡的銀光。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那雙渾濁的豎瞳微微眯了一下，像是一頭老狼在嗅到風向變化時本能地收緊鼻翼。
玄鱷卻率先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輕，更多像是在對某句已被反覆掂量過的話做出最後的回應。
「碧蛇道友，我明白你的顧慮。「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一貫的粗糲與沉穩，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太久的卵石。
「但你想過沒有，若他真有大背景，又何必以區區虛無級修為混跡在這種連保命都難的先遣隊裡？「
他伸出手指，在船舷邊緣輕輕叩了兩下，發出不緊不慢的聲響。
「依我看，他要麼是獨來獨往的野路子陣師，靠著某種奇遇得了傳承，修為跟不上陣道造詣。「
「要麼……就是得罪了惹不起的人，隱姓埋名躲到深淵世界來避禍的。「
「無論哪一種，他都沒資格威脅到我們。「
碧蛇夫人的眉頭沒有鬆開。
她垂著眼，像是在將那番話的每一個字都在心中重新過了一遍，卻依然沒有找到可以完全說服自己的那個支點。
「可萬一……「
「萬一他真是某個大勢力的人？「
玄鱷打斷了她，聲音平穩，目光卻微微沉了一線。
「就算他真是大勢力的人，那又如何？「
他微微前傾，聲音壓到了只有三人能聽清的程度。
「那秘境中擁有的寶物你我都清楚。」
「哪怕只是將外圍的寶物弄到手，都能保證你我三人踏入湮滅級。「
「湮滅級意味著什麼，不需要我多說。「
「到那時候，就算他背後有天大的背景，想要動你我，也得掂量掂量。」
「為了一個虛無級的陣法師，得罪三位湮滅級，值不值得。「
「更何況，其中還有可能助我等踏入混沌級的機緣！」
這句話落在空氣中的那一刻，碧蛇夫人的睫毛終於輕輕顫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她知道，玄鱷說的沒錯。
湮滅級。
那是一道真正的分水嶺。
在七大勢力的任何一座主城中，湮滅級的強者都足以獲得一方話語權。
而他們三人若能同時踏入湮滅級，哪怕是面對深淵魔殿或暗影議會的外圍勢力，也有資格自保。
更何況其中還有混沌級的機緣！
她的目光在那兩個選項之間來回移動了片刻，最終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在那道已經所剩無幾的天平上放下了最後一塊砝碼。
「……那就依你們所言。「
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卻已經沒有了先前的猶豫。
「但醜話說在前面，若那小子在半路上露了任何破綻，我不會冒險替他兜底。「
玄鱷的嘴角終於扯出了一道極淺的弧度，不算笑，更像是在確認一場漫長的拉扯終於落定。
「放心，只要他乖乖破陣，其他事不用他管。「
碧蛇夫人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飛舟船艙的方向，像是在透過那層金屬壁板，打量著那道正在安靜等待的身影。
「既然如此，那就有勞玄鱷道友稍後去邀請那小子。」
陰骨老人說完，不在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