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繼續說：「老夫一把年紀，活夠本了，多這二十年，少這二十年，不打緊。」
沈回看著老道，沉默了片刻。
老道卻還是保持著那個捧著桃子的姿勢，滿臉懇求。
「你當真想好了？」沈回問。
莫雲松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沈回看了他許久，終於嘆了口氣，伸手接過了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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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桃子托在掌心，低頭看了一眼，然後隨手往地上一拋。
桃子落地的瞬間，那鮮嫩的果皮便迅速朽爛變色，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眨眼間便化作一撮灰土。
灰土之中，只餘一枚桃核，靜靜地躺在地上。
桃核裂開了。
一根翠綠的嫩苗從裂縫中鑽了出來，細得像一根繡花針。
可它甫一觸到地面，便一頭扎進了青石板下的泥土裡。
石板被頂得咯吱作響，裂縫如蛛網般向四面蔓延，下一刻便被一股巨力轟然掀開。
那根嫩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拔升，向外擴張。
嫩綠的樹皮轉為灰褐，又從灰褐轉為深褐，樹幹的紋理由細密變得粗獷。
枝幹如虬龍般向四面八方伸展，穿過街巷，越過院牆，攀上城樓……
樹冠鋪天蓋地地張開，將整座昭陽郡城都籠罩在一片蓊鬱的綠蔭之下。
那枝條甚至從城牆上探出頭去，垂到了城外。
街上的行人停下了腳步，仰頭望著頭頂那不可思議的景象。
有人驚呼，有人跪拜，有人轉身便跑，撞翻了路邊的攤子。
所有人都在仰頭看那棵憑空出現的參天巨木，枝繁葉茂，遮天蔽日。
緊接著，它開花了。
那花開得毫無徵兆。
先是枝頭冒出密密麻麻的花苞，粉白粉白的，像一夜之間落了滿樹的霜。
花苞在日光下微微顫動著，忽然「噗」地一聲綻開了第一朵，然後是第二朵、第三朵……
千萬朵桃花同時綻放，整座城池像是被一片粉色的雲彩籠罩。
整座郡城都浸在了花海之中，連空氣都變成了淡粉色的，吸一口，甜絲絲的，滿嘴都是桃花香。
一陣風來，花瓣便紛紛揚揚地飄落，如一場粉色的雪。
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瓦檐上，落在那些仰頭張望的行人臉上……
目之所及，一切都覆上了一層粉色的絨毯。
「真漂亮……」
陸歡仰頭望著那漫天花雨，張大了嘴，半晌才發出一聲驚嘆。
她鬆開沈回的袖子，跑到街道中央，張開雙臂，轉起圈來。
花瓣落了她滿頭滿身，她卻只是咯咯地笑著，伸手去接那些飄落的花瓣。
待花落盡，枝頭便顯出了果實。
先是密密麻麻的青色小點，藏在花萼底下，不仔細看都瞧不見。
可它們長得極快，像是在被人用麥稈不停地吹著氣。
從青豆大到雞蛋大，從青澀到泛白，又從泛白到染上一抹紅暈。
最後那紅暈一寸寸擴散開來，直到整個桃子都變成了白裡透紅的模樣，便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
整座城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仰頭看著那些桃子，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敢伸手去摘。
仿佛那不是桃子，而是神明降下的祥瑞，碰一下便是褻瀆。
沈回伸出手，從垂在面前的一根枝條上摘下一顆桃子，遞給莫雲松。
莫雲松呆呆地接過。
手指觸碰到桃子的那一瞬，像是終於從夢中驚醒，渾身一震。
他看看桃子，又看看沈回，再看看頭頂那遮天蔽日的桃枝，兩行老淚無聲地淌了下來。
他忽然屈膝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又一下，嘴裡翻來覆去地念著：
「多謝仙師，多謝仙師……」
沈回沒有扶他。
他低頭看著老道花白的頭頂，又抬頭望了望那棵遮天蔽日的桃樹，目光深遠，語帶嘆息：
「起來吧，這也許不是什麼好事……」
莫雲松抬起頭，滿臉不解。
沈回沒有解釋，只是搖了搖頭，轉身往城門走去。
陸歡快步跟了上去。
大街上擠滿了人。
所有人都從家裡跑出來了，仰頭望著那棵忽然出現的桃樹，議論紛紛。
終於有人摘了桃子嘗了一口，驚呼著說甜。
有人跪在地上，朝著桃樹磕頭，嘴裡念叨著什麼天降祥瑞……
也有人面色惶惶，說這怕不是什麼好兆頭。
沈回穿過人群，腳步不停。
城外又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流民原本或坐或躺地擠在城牆根下，餓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忽然間，頭頂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他們抬起頭來，看見那些從城牆上伸出來的桃枝上掛滿了桃子。
一個個紅艷艷的，在日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有人試探著伸手摘了一顆，放在眼前看了看，又湊近鼻子聞了聞。
那桃子上還帶著花香，聞著便讓人口中生津。
他咬了第一口，桃肉脆生生的，汁水順著嘴角淌下來，甜得他渾身打了個哆嗦。
「能吃！這桃子能吃！」
他喊了一聲，周圍那些餓得半死不活的人便紛紛掙扎著爬起來，伸手去摘那些垂下來的桃子。
手夠不著的，便用樹枝去打，樹枝打不著的，便幾個人搭起人梯去摘。
神奇的是，每當一顆桃子被摘下，那處枝頭上便立刻迸出一個花骨朵，隨即開花、結果。
不到片刻工夫，便又掛上了一顆新桃。
流民們起初很是瘋狂地摘，後來發現桃子永遠摘不完，便漸漸安靜了下來。
他們坐在地上，一人抱著一顆桃子，默默地吃著。
有人吃著吃著便哭了，也有人吃著吃著便笑了。
有人將手裡的桃子舉過頭頂，朝著城牆上方那蓊鬱的桃枝跪下去，磕起了頭。
陸歡扯了扯沈回的袖子：
「我也要吃。」
沈回伸出手，從探進城門的枝條上隨手摘了幾個桃子，一個遞給陸歡，另外幾個放進袖中。
陸歡雙手捧著桃子，啊嗚咬了一大口。
桃汁順著嘴角淌下來，她含含糊糊地說了一聲：
「好甜啊！」
兩人一邊吃著桃子，一邊出了城門。
直到完全走出樹蔭，才轉身回頭望去。
桃樹枝葉覆蓋著整座城池，像一隻巨大的手掌，將城外的流民也一併攏在了蔭庇之下。
那些枯瘦的手還在不停地摘著桃子。
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仿佛永遠不會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