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雲松終於走不動了。
不是腿腳不好,而是動了惻隱之心。
路邊有個七八歲的小孩,瘦得厲害,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摳一塊乾裂的泥巴往嘴裡塞。
那泥巴硬邦邦的,小孩咬不動,就用唾沫潤著,一點一點往下咽。
老道的手不由自主地探進褡褳里,摸到了最後幾張干餅子。
沈回對他使了個眼色,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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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老道實在心軟,手還是伸了出去。
「娃兒,這個給你。」
他將餅子遞到小女孩面前。
那孩子抬起頭,一雙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幾乎占了半張臉。
她看著餅子,愣了一瞬,然後猛地伸出手來。
可她的手還沒碰到餅子,旁邊便有一隻手更快地探了過來。
那是個瘦高個兒,光著上身,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像一架蒙了人皮的骷髏。
他搶了餅子,也不跑,就那麼蹲在原地,把餅子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老高,喉結上下滾動,死命往下咽。
莫雲松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又衝過來三四個人,一窩蜂地朝那瘦高個兒撲上去。
有人掰他的嘴,有人摳他的喉嚨,有人抱住他的腰往地上按。
那瘦高個兒被壓在下面,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叫喚,卻死活不肯把餅子吐出來。
幾個人在地上滾作一團,塵土飛揚,拳腳相加。
而周圍那些原本或躺或坐的流民,此時卻像是被潑了一瓢涼水的油鍋,轟地一聲炸了開來。
無數雙空洞的眼睛齊刷刷轉過來,盯住了莫雲松懷裡的襁褓,盯住了孫承影肩頭的褡褳,盯住了陸歡懷裡的羊羔。
那些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冒出了幽幽綠光。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便像潮水一般涌了過來。
「有吃的!」
「給我一口!」
「行行好,行行好啊!」
莫雲松被沖得踉蹌後退,他本能地護住懷裡的襁褓。
嬰兒受了驚嚇,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那哭聲尖銳刺耳,可在嘈雜的人聲中卻掀不起半點浪花。
孫承影被幾個流民圍住,有人扯他的袖子,有人拽他的褡褳。
褡褳的帶子崩斷了,掉在地上,立刻便有幾隻手同時伸過去爭搶。
他拼了命地想奪回來,可剛彎下腰便被推了個趔趄,額頭磕在地上,蹭破了一層皮,鮮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陸歡抱著小羊羔往後退,可身後也是人。
一隻手抓住了小羊羔的後腿,小羊羔驚慌不已,四條腿在空中亂蹬。
陸歡死死地抱著不肯鬆手,低頭一口咬在那隻手的手腕上,那人吃痛鬆開,她趁機往沈回身後一縮。
沈回皺了皺眉。
他抬手一招,一道狂風平地而起,以他為中心向四周轟然炸開。
那風來得又猛又急,捲起地上的塵土碎石,將圍在最前頭的十幾個流民齊齊掀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有人磕破了頭,有人折了胳膊,哭爹喊娘的聲音響成一片。
可那也只是一瞬。
那些流民摔在地上,還沒等喘勻氣,便又掙扎著爬起來,手腳並用地朝這邊爬過來。
有的爬了兩步又跌倒了,便索性在地上滾。
有的嘴角還掛著方才摔倒磕出的血,也不擦,就那麼咧著血淋淋的嘴往前湊。
他們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飢餓。
飢餓大過疼痛,飢餓大過恐懼,飢餓大過一切。
一個瘦小的男孩趁亂撿起了孫承影的褡褳,抱在懷裡往人群外鑽。
另一個漢子拽住了母羊的韁繩,正在和孫承影角力,母羊被扯得咩咩直叫,蹄子在泥地上刨出四道深溝。
陸歡死死護著懷裡的小羊羔,背上已經挨了好幾下推搡,卻咬緊了嘴唇,一聲不吭。
劍光一閃。
幾顆人頭飛了起來。
血從脖頸的斷口處噴涌而出,濺在旁邊幾個流民臉上身上。
那幾具無頭的屍體晃了晃,噗通一聲栽倒在地,手腳還兀自抽搐了幾下。
人群終於靜了一瞬。
像是滾水鍋里被人澆了一瓢冷水,那些瘋狂的眼睛裡終於浮上了一絲恐懼。
眾人看著地上那幾具還在淌血的屍體,又看看沈回手中那柄兀自滴血的長劍,腳下不由地往後退了兩步。
沈回沒有理會他們。
他穿過人群讓出的那條窄窄的通道,走到一個小孩面前。
正是方才搶了孫承影褡褳的那個。
那孩子約莫十歲出頭,瘦得跟只猴兒似的,褡褳死死抱在懷裡,仰頭看著沈回。
沈回看了對方一眼,那眼睛裡頭有恐懼,可更多的卻是倔強。
「拿來。」他伸出手。
那小孩沒動。
不但沒動,反而把褡褳抱得更緊了些。
沈回抬手便是一個耳光。
那耳光抽得又脆又響,把那小孩整個人抽得橫飛出去,在地上滾了三滾,褡褳脫手掉落。
小孩半張臉腫得老高,嘴角裂開一道口子,血順著下巴往下淌。
他趴在地上,掙扎著抬起頭。
本來還想往這邊爬,可對上了沈回那雙冷冰冰的眼睛,便像被釘在了原地,再不敢動彈了。
沈回彎腰撿起褡褳,隨手拋還給孫承影。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一張張面黃肌瘦的臉上掃過。
那些流民被他目光一掃,便紛紛低下頭去,不敢與他對視。
方才那幾個搶餅子的也悄悄地縮進了人群里,唯恐被這煞星盯上。
「走。」
沈回說了一個字,轉身朝城門走去。
陸歡抱著小羊羔緊緊跟在他身後,小臉煞白,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莫雲松抱著啼哭不止的襁褓跟在後面,腳步有些沉重。
他幾次回頭去看那些流民,終於還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跟了上去。
孫承影重新背好褡褳,牽著母羊,低著頭快步走著,不敢再看兩旁那些眼睛。
四人穿過流民群,那些流民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們,卻再沒有一個人敢上前了。
他們算是知道了:這幾個穿著好衣裳的道士,裡頭有一個是會殺人的。
沈回幾人走到城門洞前。
厚重的鐵皮城門緊閉著,門上釘著密密麻麻的銅釘。
「開門。」
他對著城門上喊了一聲。
幾個守門的兵丁正透過門縫往外張望。
見了沈回幾人的衣著打扮,又看了看遠處地上那幾具還沒涼透的屍體,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最終,領頭那兵丁扯著嗓子回道:「城門已閉,閒雜人等不得入城。」
沈回聞言,也不廢話。
他直接喚出白骸赤殃,正準備御劍騰空,結果那領頭的兵丁連忙喊道:
「原來是仙師駕到,小的有眼無珠,多有得罪。還請仙師稍候,小的這就讓人開城門。」
他說著朝喊了幾嗓子。
不多時,便聽見城門後頭傳來一陣嘎吱嘎吱的絞盤聲。
厚重的城門緩緩打開一條縫,剛剛好容一人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