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立在原地,沒有動。
山風從林梢灌下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低著頭,看著靜明到死都沒有閉上的眼睛,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不是強壓的平靜,而是一片空白。
所有的情緒都在一瞬間被抽離,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軀殼,立在黃昏的山林里。
意識深處,那盞心燈驟然飛轉。
火苗在燈盞中瘋狂搖曳,越轉越快,越轉越急,最後化作一團模糊的光輪。
他把自己所有的悲慟、憤怒、恐懼、絕望,一股腦兒地投了進去。
心燈來者不拒,照單全收,將那些翻湧的情緒盡數吞沒。
每投一縷,心燈便亮一分,轉得便快一分,而他的心頭便空一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
最後一絲情緒燃盡的剎那,沈回睜開了眼。
他的臉上已經沒有表情了。
像是一潭死水,映著天光,卻不起一絲波瀾。
他走到靜明的屍體跟前,蹲下身,伸出手,緩緩合上了她的眼睛。
動作很輕,就像是在替一個睡著了的人掖好被角。
然後他站起身來。
而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剎那,那雙剛剛合上的眼睛便又猛地睜開。
瞳孔已經散了,眼白開始泛起一層濁紅,幾條細密的黑筋正沿著眼眶的邊緣往外蔓延,蠕蠕而動。
沈回面不改色。
右手凌空一握,白骸無聲出現在他掌中。
他看也不看,腕子一翻,隨手便是一劍。
一劍。
骨劍貫腦而入。
慘白的劍身忽然亮了起來,靜明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軟塌塌地癱了下去,成了一具被抽掉所有骨架的皮囊。
沈回面無表情地拔出骨劍。
劍尖指地,殘血沿著劍脊緩緩滑落,滴在泥土裡,洇出幾點暗紅。
低頭看著地上那團已沒了骨骼支撐的殘骸,屈指一彈。
一點火光從指尖飛出,落在那殘骸上。
火焰騰地躥起。
不是尋常的赤紅,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淡青,安靜而熾烈,無聲地舔舐著血肉,將一切都化作青煙。
不過片刻工夫,地上便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餘燼。
山風一吹,紛紛揚揚地散了,混入泥土,混入草葉,再也分不清哪裡是灰,哪裡是塵。
心燈又轉了起來,將心底剛剛冒頭的那一點微末悲意再次焚盡。
火苗在燈盞中跳了跳,又歸於平靜。
【道號】:清玄
【骨齡】:廿三
【境界】:引氣入體(7422/10000)
【狀態】:殺劫將至•屍煞盈身•心狂自焚
【道行】:3654(可分配)
【道法】:小五行法•控火篇(小成10641/10000)、
小五行法•扶木篇(小成)、
小五行法•御水篇(小成)、
小五行法•銳金篇(入門)、
小五行法•化土篇(小成)、
望氣術(入門)
蛇形訣(已掌握)
鶴形訣(已掌握)
控火篇的經驗還在飛速地自動增長,10641、10642、10643……
數字一刻不停地往上跳動。
沈回的目光只在上面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他盯著「狀態」那一欄,盯著那幾個字,忽然笑了。
心燈之法可以焚盡七情六慾,卻有心狂自焚之虞。
這他早就知道。
心燈是雙刃劍,用得好可以煉盡心毒,用得不好便是飲鴆止渴。
方才他燒得太多,燒得太久,心燈便早已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所以心狂自焚這四個字,倒也不算意外。
可那「屍煞盈身」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崩裂的虎口。
方才與師父飛劍那一記對撞,虎口被震得皮肉翻卷,此刻傷口邊緣已變成了一片烏黑,幾道細密的黑筋正沿著虎口往手腕方向緩慢蔓延。
他又挽起袖子,果然又在手臂上看到了幾道被劍氣割出的小口。
那些小口極細極淺,若不是顏色變成了墨汁般的黑,他甚至都沒有察覺。
他放下袖子,輕笑一聲。
「屍煞盈身……心狂自焚……」
低聲念叨著這幾個字,輕笑隨即轉為狂笑。
笑聲在山林間迴蕩,驚起一群飛鳥,撲稜稜地掠過天際。
笑聲中起初還帶著幾分悲愴,笑著笑著,那笑聲便陡然變調,多了一種近乎癲狂的狠厲。
身上的靈氣失了控制,開始從他周身每一個毛孔向外傾瀉。
火光在他皮膚下隱隱透出,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張大嘴巴笑著,連喉嚨深處都隱有火光乍現。
皮膚開始崩裂,從虎口到手臂,從手臂到肩胛,裂口中湧出的不是血,而是一道道灼熱的火漿。
沈回低下頭,看著自己這副將要崩毀的軀殼,目光中卻儘是瘋癲的快意。
他沒有去壓制,只是將道行點數加到了境界一欄。
【境界】:引氣入體(10000/10000)
字跡開始模糊、跳動,然後重新凝聚。
引氣入體四個字慢慢散去,換成了兩個古樸沉凝的大字:
築基。
與此同時,控火篇的字跡也變了。
小五行法·控火篇(小成),變成了五行法·控火篇(大成)。
小成兩個字他看了許多時日,如今乍然換作大成,倒有幾分生疏。
經驗數字也變成了(10987/——),新的上限他看不清,那數字在視野里模糊了一下,像被一層水霧蒙住了。
境界突破,法門晉升,若在平日,這該是何等快意。
可沈回目光落在狀態一欄,三個狀態卻紋絲未動:殺劫將至,屍煞盈身,心狂自焚。
他看著自己渾身崩裂的肌膚,看著裂口中翻騰如沸的黑血,森然一笑。
「我倒要看看,你是個什麼東西。」
他將頭猛地一抬,伸手向天一招。
晴空之中,一道火線應召而落,細如髮絲,亮若流火,瞬息之間便到了近前。
那火線不偏不倚,正從他頭頂天靈蓋直直灌入。
一瞬間,沈回渾身焦黑,皮肉寸寸崩裂,火焰自內而外猛地竄起,將他整個人裹在了一片赤紅之中。
他沒有哀嚎。
就那樣直挺挺地站著,讓雷火將自己從頭到腳燒了個通透。
那具焦黑的軀殼直挺挺地立了片刻,隨即如同一截燒透了的木樁,轟然倒下,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火星。
山林間飄起一股焦臭。
那具焦黑的軀體躺在地上,渾身還燃著未熄的火焰,已看不清面目,只剩一截焦炭般的輪廓。
裊裊青煙從焦黑的皮肉間升起,須臾便被山風吹散。
這一片死寂之中,一道紅光倏地從那焦黑的頭顱里鑽了出來。
那紅光極細極亮,約莫只有小指粗細,通體泛著一層幽幽的血色,在空中滴溜溜打了個轉,便要朝那搜魂葫蘆中飛去。
葫蘆感應到這股熟悉的氣息,葫口自開,一股吸力隱隱透出。
紅光一顫,加速掠去。
眼看便要鑽入葫口,異變陡生。
那具已然焦黑的軀殼之中,忽然生出一股極強的牽扯之力,死死攥住了那道紅光。
紅光猛地一頓,被硬生生拽停在半空,離那葫口不過寸許之遙,卻再也前進不得分毫。
葫蘆的吸力陡然增強,葫口幽光流轉,發出嗚嗚低鳴。
那焦黑軀殼中的牽扯之力卻也不甘示弱,毫不留情地將紅光往回拖曳。
兩股力量一吸一拽,將那道細細的紅光繃得筆直,像一條被拉到了極致的血色皮筋。
紅光劇烈震顫起來,光芒忽明忽暗,時而被拉向葫蘆,時而被扯回軀殼,兩不相讓,僵持不下。
這般拉扯了約莫十來個呼吸的工夫,那紅光忽然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哀鳴,緊接著,竟當真從中撕裂開來。
一分為二。
一半光色稍淡,薄如蟬翼,輕飄飄地被葫蘆吸了進去。
葫口隨即合攏,幽光斂去。
另一半則更加濃郁,幾乎凝成了實質,被那股牽扯之力猛地拽了回去,倏忽間沒入那具焦黑軀殼的胸口,消失不見。
紅光入體的剎那,那具焦屍的五指,微微蜷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