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 22章 當路君(上)

  狼妖伏在雪窩子裡,眯著眼往山下瞅。

  它已經在這塊石頭後頭趴了小半個時辰了,一動不動。

  雪落在它身上,積了厚厚一層,把它灰白的皮毛和山石混成一色。

  那身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麻布長衫被它胡亂裹在身上,早被雪水浸透,又硬又冰,弄得它渾身不自在。

  可它捨不得脫。

  因為這是人的衣裳,穿著它,它便覺得自己和那些兩條腿的東西更像了些。

  山道上走過來一個人。

  它那隻渾濁的左眼跳了跳。

  那是一個男人,皮膚白得扎眼,跟剝了殼的野雞蛋似的。

  狼妖的喉嚨里滾出一聲極低的嗚嚕。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

  它不認得什麼道袍不道袍,它只認得肉。

  那白嫩嫩的男人,隔著這麼老遠,它都好像能聞見他皮肉底下的香氣。

  不是那些樵夫的酸臭,也不是獵戶的腥膻,是一種乾淨的、暖烘烘的味兒,就像是還沒睜眼的小狍子。

  一定很好吃。

  它咽了口唾沫,那條瘸了的老腿不自覺地往後蹬了蹬。

  狼妖陷入了回憶。

  幾十年前,它還是一匹小狼,跟著狼群在山那頭討生活。

  那時候它腿腳利索,跑得比誰都快,叼住的野兔沒一個能掙脫。

  後來有一天,它和另一匹狼爭一塊骨頭,被那畜牲一口咬在了後腿上。

  骨頭碎了,筋也斷了。

  它瘸了。

  狼群不要瘸子。

  它被趕出來那天,雪下得比這會兒還大。

  它一瘸一拐地走了半個月,翻過十幾座山,才找到如今這片地界。

  那時候這山里什麼都沒有。

  沒有老虎,也沒有狼群,只有傻乎乎的野雞和狍子,見著它都不知道跑。

  它雖然瘸著腿,可愣是沒餓過肚子。

  後來,它發現了一塊石頭。

  那石頭在山脊上,又大又平,夜裡月亮出來的時候,正好照在上頭。

  它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喜歡趴在那上頭,讓月光把自己渾身都浸透。

  一趴就是一宿,一趴就是幾十年。

  它不知道這叫修煉。

  它只知道,趴得久了,腦子越來越清楚,身子也越來越輕快,那條瘸腿好像也沒那麼疼了。

  直到前不久,山里來了只老虎。

  那老虎比它大,比它壯,一張嘴能咬碎狍子的腦殼。

  狼妖頭一回見著它,嚇得夾著尾巴躲了三天沒敢出來。

  可那老虎不吃它,那老虎對山上的野獸沒什麼興趣,倒是喜歡咬著玩兒。

  咬死狍子,扔在那兒,再去咬下一個。

  山下的人趁這機會,把那些死狍子撿回去。

  狼妖趴在石頭上,遠遠看著那些人把狍子扛走。雖然它看不懂他們在幹什麼,但它覺得那些兩條腿站著的東西真有意思。

  後來老虎開始吃人了。

  它先是咬死了一個上山打獵的,叼著那人的一條胳膊,拖進林子裡吃了個乾淨。

  狼妖趴在山樑上,聞著那股子血腥氣,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動了一動。

  它不敢靠近,只在遠處看著。

  它看見老虎吃了人之後,眼睛更亮了,皮毛更光了,連吼聲都比以前響。

  血食。

  這兩個字沒由來地從它心裡冒了出來。

  再後來,山下的人拿著長矛藤盾上來了。

  他們人多,喊聲震天,把老虎趕得到處跑。

  狼妖躲在石頭縫裡,看著那些兩條腿的東西追著老虎滿山攆,心裡頭那點東西又動了一動。

  它好像沒那麼厲害。

  他們好像……也沒那麼厲害。

  老虎被趕走了,再也沒回來。

  狼妖從石頭縫裡鑽出來,在山裡轉了一圈,確認那畜牲真的不在了,才敢重新趴回那塊石頭上。

  可它發現,自己趴不住了。

  它總想起老虎吃人的樣子。

  總想起那些兩條腿的東西,站著走路,說話,用火燒東西吃的樣子。

  它也想試試。

  想的心裡發慌。

  那便吃吧。

  第一個吃的是個嬰孩。

  那天它躲在灌木叢後頭,看見一對年輕夫妻上山來。

  女的把嬰孩放在背簍里,用衣裳蓋好,然後和男的一起去摘蘑菇。嬰孩睡得很沉,小嘴一嘬一嘬的。

  狼妖趴在那兒,看了很久。

  它知道不該去。

  它知道吃了這東西,可能就回不了頭了。

  可它腦子裡有個聲音一直在說:老虎能吃,你為什麼不能?

  於是它去了。

  它至今還記得那嬰孩的味道。

  嫩的,軟的,咬下去好像咬著一團熱乎乎的肥油。

  它吃得渾身發抖,吃完之後趴在雪地里,半天沒動彈。

  等它再站起來的時候,它覺得天都亮了。

  腦子從來沒這麼清楚過。那些幾十年都想不明白的事兒,一下子全通了。

  它知道自己叫什麼了。

  不是狼,是妖。

  它知道自己要什麼了。

  不是野雞狍子,是那些兩條腿的人。

  於是它又開始吃樵夫。

  它發現這些人背著柴的時候,走路慢,轉身難,從背後撲上去,一撲一個準。

  它還發現,從那兩道山樑上往下推石頭,能把人砸得稀爛,連撲都不用撲。

  它吃得越來越多,腦子越來越聰明。

  那條瘸腿好像也沒那麼瘸了,掉了的牙又冒出新茬兒,白生生的,比原先還尖。

  它開始學人走路。

  一開始站不穩,晃晃悠悠的,像剛下出來的狼崽子。

  後來慢慢能走了,再後來就能跑了。

  它從砸死的樵夫身上扒了一件麻布長衫,胡亂套在身上,走起路來呼啦呼啦響。

  它覺得自己威風極了。

  有一回,它對著山澗里的倒影,忽然張嘴說了一句話。

  「我是……」

  那聲音沙啞,生硬,像是石頭磨著石頭。可它聽懂了。

  它真的會說話了。

  它覺得就算老虎現在回來,它也不怕了。

  然後,山下的人就又上來了。

  那天狼妖正趴在那塊石頭上曬太陽,日頭暖洋洋的,曬得它渾身骨頭都酥了半邊。

  它眯著眼,腦子裡還在回味前天那個樵夫的味兒。

  那傢伙瘦的一把骨頭,咬下去咯吱作響,但比狍子肉香多了。

  正美著,忽然聽見山下傳來一陣嘈雜。

  它支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臉色就變了。

  人聲。

  很多的人聲。

  還有銅鑼響,咣咣咣的,震得山上的雪都簌簌往下掉。

  狼妖噌地站起來,那條老瘸腿差點兒沒站穩。

  它往前走了幾步,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頭,探出半個腦袋往下看。

  山道上來了黑壓壓一大片人。

  走在最前頭的是幾個拿長矛的漢子,矛尖在日頭底下閃著寒光。

  後頭跟著一群拿鋤頭拿鐮刀的,還有幾個背著弓箭的,一邊走一邊敲鑼。

  鑼聲震天響,山裡的鳥都驚得撲稜稜亂飛。

  狼妖認得那個敲鑼的,前些日子還上山來找過他兒子的屍首,站在山道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這是來報仇的。

  它縮回腦袋,心裡頭那點美滋滋的勁兒全沒了。

  要是擱在三個月前,它說不定還想試試。

  那時候它剛吃完那個嬰孩,覺得自己厲害得不行,見著什麼都想撲上去咬一口。

  可這三個月下來,它吃的人多了,腦子也清楚了,知道什麼能幹,什麼不能幹。

  那些人太多了。

  它再厲害,也架不住幾十號人拿著長矛鋤頭圍著捅。

  它不想受傷。

  它又想起了那頭老虎。

  那畜牲多厲害,一張嘴能咬碎人的腦殼。

  可結果呢?

  還不是被人攆得滿山跑,最後不知道逃到哪個山旮旯里去了。

  狼妖可不想變成那樣。

  它悄沒聲兒地從石頭後頭退下來,四條腿落地,一瘸一拐地往林子深處走。

  那件麻布長衫礙手礙腳的,它本想脫了,可又捨不得,就那麼裹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裡頭鑽。

  身後,銅鑼聲越來越近。

  「搜!給我仔細搜!」

  「那畜牲肯定就在這一片!」

  「大傢伙兒留神,別落了單!」

  狼妖聽著這些喊聲,心裡頭不知怎麼,忽然有點兒想笑。

  這幫人真有意思。

  就這麼大張旗鼓地來,敲鑼打鼓地搜,恨不得告訴全山他們來了,快跑。

  可它又不是聾子,聽著動靜不跑,等著被他們堵在窩子裡捅?

  它找了一處密林,鑽進去,趴在一叢灌木底下。

  厚厚的樹葉在身上,和周圍混成一色。

  它連氣都不敢大口喘,只把兩隻耳朵貼著地,聽外頭的動靜。

  腳步聲從附近經過。

  有人在罵娘:「這畜牲跑哪兒去了?」

  又有人說:「肯定在前頭,追!」

  狼妖一動不動。

  它聽見那些人越走越遠,聽見銅鑼聲漸漸小了,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

  它還是沒動,就那麼趴著,一直趴到日頭偏西,趴到天色暗下來,最後甚至還睡了一覺。

  然後它慢慢爬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樹葉,舔了舔爪子,舔了舔那條老瘸腿,心裡頭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