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淵外層,黑霧翻騰。
赤冥魔尊重新坐回骨座之後,並未像眾魔想像中那樣立刻發動真正意義上的總攻。
相反,他極靜。
靜得像一頭已經聞見血味,卻反而收起爪牙、開始耐心繞著獵物轉圈的凶獸。
四周幾頭高階魔王都低頭侍立,不敢出聲。
因為它們知道,赤冥魔尊越靜,便越說明他不是在猶豫,而是在算。
算什麼?
自然是在算顧長淵。
算那個人究竟是真不在了,還是故意把身影藏起來,等它們撲上去之後再狠狠干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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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多疑。
而是這些年,魔淵外層被顧長淵殺怕了之後留下來的本能。
終於,沉默許久後,赤冥魔尊緩緩抬起手。
「傳令。」
「各外層裂縫,從今日起,不再只試一處。」
「雲鐵礦脈、東山門、淵外哨點,繼續壓。」
「另外,再從西側副縫、北線斷口各放一批魔將出去。」
「不要急著打穿。」
「只試。」
下方一頭高階魔王抬頭,猩紅眼裡隱隱帶著壓不住的躁意。
「尊上,既知顧長淵不在,為何不趁勢狠狠干出去?!」
「人族山門已亂,返虛境都吃了反噬,眼下正是——」
「你在教本尊做事?」
赤冥魔尊甚至沒抬眼。
只是冷冷一句,那頭高階魔王便猛地一顫,額角黑鱗幾乎瞬間滲出冷汗,立刻重重伏地。
「不敢!」
赤冥魔尊這才緩緩開口。
「你們只看見人族山門在亂。」
「卻看不見最關鍵的東西。」
「顧長淵這個人,向來最喜歡把自己藏在最髒、最爛、最沒人願意碰的地方。」
「若你們現在就大舉出淵,真把他逼得重新回去——」
「你猜,是人族先死,還是你們先死?」
這話一出,周圍所有魔王都沉默了。
因為它們都知道,赤冥魔尊說得沒錯。
顧長淵最噁心的地方,就在這裡。
他不愛站在光里。
也不愛說話。
可偏偏,他總會出現在最該出現的地方。
它們這些年也不是沒有嘗試過狠狠干一波。
結果呢?
顧長淵根本不跟你講什麼布置、什麼排場、什麼宗門臉面。
你敢越線,他就敢拎著碑來狠狠干你。
狠狠幹完了,轉頭繼續站回淵口前,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種人,才最讓魔淵難受。
想到這裡,赤冥魔尊眼底的冷意更深。
「所以,先試。」
「試玄天能不能真壓住。」
「試顧長淵會不會被逼回來。」
「也試——」
他目光緩緩抬起,望向淵外最遠處那一點若有若無的人族山門方向,唇角咧開一絲極冷的笑。
「試試人族自己,到底有多蠢。」
眾魔聞言,齊齊心頭一凜。
而赤冥魔尊的命令,也很快一層層傳了出去。
於是,從這一夜開始,魔淵外層不再像先前那樣,只是偶爾從某一道副裂縫裡擠出幾頭魔兵、放出幾縷煞氣。
而是開始成批。
成線。
成規模地試探。
第一批,是西側副縫。
三十餘頭魔將,帶著數百魔兵,沿著一處平日幾乎無人會注意的廢棄地脈口,一路摸進了玄天外門最邊緣的一片靈田與藥圃區。
它們沒有久留。
只是狠狠幹掉了兩隊巡邏弟子,撕爛大片藥田,而後在援軍趕到前迅速退走。
第二批,是北線斷口。
那裡本是守淵營一處早年廢棄的舊哨線,按理說早該徹底封死,可如今隨著外層靈紋失穩,竟被魔氣重新頂開了一道縫。
從那縫裡擠出來的,不再只是低階魔兵,而是整整兩頭中階魔王帶隊。
它們沒有立刻沖陣,而是狠狠幹掉駐守在外側的二十餘名哨修,然後把屍體一個個掛在斷口石壁上,留下一大片腥臭黑血,像是在對人族明著挑釁。
第三批,則仍舊是最正面的東山門與雲鐵礦脈方向。
這一次,魔潮沒再狠狠干撞山門。
而是像潮水一樣,一波退,一波上,日夜不斷地啃護山大陣,逼得陣峰與執法殿的人根本沒法喘氣。
主峰起初還想繼續壓。
可壓到第三天時,便已壓不住了。
因為事情太多。
太碎。
也太密。
今日是靈田被毀,明日是藥圃失火,後日是北線哨修屍骨被倒掛山口,再往後,竟連玄天外門一些弟子回峰的山道上,都開始出現成群魔兵埋伏。
整座玄天,從外門到山門,從守淵營到諸峰執法,像是一下子被無數針同時戳了上來。
每一針都不算最致命。
可它們扎得太密。
於是,恐慌開始蔓延。
弟子開始不敢單獨出峰。
外門夜裡再沒人敢出門巡查。
很多附屬宗門也開始暗中詢問,玄天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而比這些更讓主峰難受的,是一種說不清卻越來越清晰的感受——
魔淵外層那些東西,仿佛真的知道了顧長淵不在。
它們不再像過去那樣縮著。
反而越來越敢試,越來越敢探,甚至越來越敢把爪子搭到玄天臉上來。
主峰偏殿中,太玄掌教看著一封封送上來的急報,額角青筋都在跳。
「它們瘋了不成?!」
執法殿主事硬著頭皮低聲道:「掌教,不像是瘋了。」
「更像是……在試我們。」
太玄掌教眼神一寒:「試什麼?」
那執法殿主事喉結滾了滾。
許久後,才低聲吐出一句。
「試顧長淵……是不是真的不在了。」
偏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玄冥真人坐在一旁,臉色比前幾日更加灰敗。
他右臂里的那縷魔煞並未真正清除,只是被強行堵在經脈深處,稍一運力便隱隱發疼。可真正讓他心口發悶的,還不是這點傷,而是眼前這句話。
是啊。
魔淵外層那些畜生,顯然比玄天主峰更先接受了現實。
它們已經開始試探人族的底。
而玄天這邊,卻直到現在都還在一邊嘴硬,一邊被動挨打。
就在此時,一名守淵長老忽然咬牙開口。
「掌教。」
「再這麼被它們一針一針耗下去,玄天上下遲早要炸。」
「必須狠狠干回去一仗。」
太玄掌教抬眼看他。
那長老沉聲道:「不為全殲,只為立威。」
「否則再任由這些魔物這樣四處試探,門內弟子只會越來越慌,附屬宗門也會越來越動搖。」
「我們必須讓所有人再看見一次——」
「玄天不是只能挨打。」
這話一出,偏殿眾人都沉默了。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長老說得對。
眼下不狠狠干回去一場,玄天人心會散得更快。
可問題也同樣擺在眼前——
誰去打?
玄冥真人有傷。
掌教不能輕動。
守淵營內部已明顯寒了心。
而剩下最該站出去的那個人……
太玄掌教與玄冥真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到了同一個方向。
聖子殿。
林昭。
太玄掌教沉默許久,終於緩緩道:
「傳林昭。」
「讓他,再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