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李昭明這副「吃癟」的模樣,飯桌上頓時響起一片輕鬆愉悅的笑聲。
老爺子笑得尤為開懷,李源夫婦也是一臉忍俊不禁,李恆嚴肅的臉上也難得地鬆弛了些許。
這陣關於婚姻的「集體關切」,在和諧的笑聲中暫時告一段落。
席間的氣氛重新變得熱烈融洽,談論的話題也轉向了日常瑣事和一些輕鬆的見聞。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窗外夜色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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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畢竟年過九旬,精力遠不如年輕人旺盛,熱鬧一晚後臉上已顯倦意。
他扶著椅子扶手站起身,在保姆的攙扶下,緩步在院子裡走了兩圈消食,便早早回房歇息去了。
大伯李源和伯母也去了房間休息。
燈火通明的書房內,只剩下李昭明和父親李恆。
茶香裊裊,驅散了殘存的酒氣,氣氛也變得沉靜而私密。
李恆靠在寬大的藤椅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摩挲,目光落在對面安靜喝茶的兒子身上。
「你讓你羅叔叔幫忙,從漢東調回來的那個大學同學。」
李恆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祁同偉……他的資料我仔細看過。」
李昭明放下茶杯,坐直了身體,神色專注地看向父親。
他知道父親接下來要說的,絕非閒談。
「這個年輕人。」
李恆斟酌著詞句。
「才幹是有的,能考上漢東大學政法系,能在基層緝毒立功,證明他意志堅定,能力也夠用。」
「從他能為女朋友不惜豁出性命的行為看,重情重義這點,也毋庸置疑。」
「他的確是個值得培養、也具備將來輔助你的資格。」
李昭明微微頷首,表示認同父親的判斷。
「不過。」
李恆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深邃。
「受限於他的原生出身起點太低,根基太淺薄,再加上政法系統本身固有的發展瓶頸和天花板限制……」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兒子消化的時間。
「省部級,大概就是他這一生仕途所能觸及的極限了。」
「至於是否能更進一步,還得看時運是否眷顧他。」
李昭明沉默著,眼神專注,顯然在認真思考父親話中的深意。
李恆端起茶杯,卻沒有喝,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凝視著兒子。
「另外,有一件事,你必須特別注意。」
他的語氣加重了幾分。
「重情重義,在大多數時候是優點,是立身的根本。」
「但有些時候,它也會變成致命的弱點,壞了大事。」
「他能夠脫離出生的那片貧瘠土地,走進漢東大學的殿堂。」
李恆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每個字都蘊含著警示的重量。
「依靠的不僅是個人努力,更是全村人勒緊褲腰帶合力托舉的結果。」
「左傳有言,君以此興,必以此亡。」
「昭明,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細微聲響。
李昭明迎上父親審視的目光,眼神沒有絲毫閃躲,沉靜而篤定。
「我明白。」
他的聲音清晰而肯定。
「有太多的幹部,最終往往不是倒在敵人的明槍暗箭之下,而是被身邊最親近、最想報答的人,用那些看似無法推脫的人情和恩義,一步步拖下了水,最終萬劫不復。」
「您是擔心,同偉未來會因為無法割捨報答父老鄉親的恩情,而在原則問題上動搖,甚至不惜罔顧黨紀國法的底線,去無節制地幫扶家人親戚,最終反受其累,甚至牽連到我。」
李昭明停頓了一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您放心,這件事我會放在心裡。」
「我會用合適的方式,正確地引導他,讓他明白界限在哪裡。」
「他會是我未來路上得力的助手,絕不會成為一個埋在身邊、無法掌控的隱患或者拖累。」
李恆看著兒子沉穩而透徹的眼神,臉上緊繃的線條終於緩和下來,露出一個讚許的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放下茶杯,點了點頭,對兒子的領悟力和擔當感到滿意。
短暫的沉默後,李恆再次看向李昭明,這一次,眼神里蘊含的情感變得無比深沉厚重,充滿了父親對兒子未來的鄭重託付和極高期許。
「昭明。」
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
「你是家裡你們這一代人里,最出色的一個。」
「家族對你的期望,很大,非常大。」
李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牢牢鎖住兒子的眼睛。
「我在現在這個位置上,還有很大的潛力,還有希望更進一步。」
「家族所有的資源、能量,在未來二十年,都會成為支撐我向上攀登的助力,我會全力以赴,為我們李家,也為你的未來,奠定更堅實的基礎,維繫住這份家族的輝煌。」
「但二十年之後。」
李恆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每一個字都重重敲在李昭明的心上。
「這面維繫家族榮光的旗幟,這副千斤重擔,就要落到你的肩上了。」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父子倆深沉的目光在無聲地交流著責任、信任與沉重的未來。
「君子慎獨。」
李恆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四個字,目光如同最鋒利的刻刀。
「永遠記住它,把它刻進骨頭裡,融進血液中。」
「這是你能走得更遠、挑得起這副擔子的唯一法寶。」
李昭明迎著父親那如山嶽般厚重、如深海般沉靜的目光,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後極其鄭重地、清晰地、重重地點下了頭。
沒有言語,這一個動作已包含了所有的承諾與決心。
父子二人,隔著書桌瀰漫的茶香,就這樣對視著。
窗外,四合院徹底沉寂下來,只有夏蟲偶爾的低鳴。
書房內,燈火通明,照亮著兩代傳承者眼中那份無須言說卻重逾千斤的共同信念——家族的興衰榮辱,已悄然繫於這無聲的交接之中。
夜色漸深,書房窗紗透出的燈光顯得格外溫暖明亮,直至東方天際隱隱泛出魚肚白,那光芒才悄然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