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浪迎面撲來。
尤金當然感覺到了。
那股威壓並不算鋒利，卻極其厚重，像一堵無形的牆，自主廳門口轟然壓下，緩慢又冷酷地朝著自己碾來。
尋常人或許只會覺得氣溫升高、胸口發悶、呼吸發緊，可尤金站在原地，卻能更清晰地察覺到，那是一種來自更高位格的審視。
像獵人低頭，看向一隻本不該存在的獵物。
主廳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那些低著頭的貴族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能本能地感到壓迫和窒息，連握著酒杯的手都開始發抖。
站得最近的德里克更是臉色微白，額角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
而被威壓正面鎖定的尤金，卻只是站在那裡，連睫毛都沒有顫一下。
站在尤金身側的霍勒斯起初還未察覺到異常，他只覺得有些熱，或許是最近體重管理失敗了些，加上喝了點酒，忍不住汗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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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下一秒，霍勒斯發現了問題。
空氣開始凝固了。
熾翼騎士長身上泛起了肉眼可見的金色微光，就算是隔著白袍，霍勒斯也能肯定，他的目光集中在了尤金身上。
怎麼回事？
騎士長為什麼一踏進門，就對尤金起了興趣？
尤金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
他胸口有些悶，呼吸也比剛才重了齏粉，甚至連額心都開始隱隱發燙。
身體裡的聖光，被熾翼騎士長觸動，在血脈和骨骼里輕輕震顫。
繼承自路西法的聖光，並不甘心被區區一個低階天使所壓制，在尤金身體裡不斷翻滾了起來。
它想要衝破緊箍，想要讓對面見識一下什麼才叫真正的大天使。
心臟處，有些隱隱作痛。
可是，尤金並沒有露出半點異樣。
他只是很平靜的抬起眼，對上了熾翼騎士長藏在白袍之後的審視。
目光相對的剎那，天使微微一頓。
奇怪。
太奇怪了。
一個被他用天使威壓正面籠罩的人類青年，竟然還能站得這樣穩。
別說跪下，他連半步都沒有後退，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
他還微笑著看著自己，似乎那種威壓壓根不存在。
但是……
若說他身上有明顯的異常……
並沒有。
沒有人類失控的情緒波動，沒有邪祟附體後的污濁氣息，沒有任何熾翼騎士長能夠捕捉到的異常之處。
只有一種極淡的違和感。
像是一滴在雪地里凝固的血，明明乍一看並沒有哪裡奇怪，可只要再多看一眼，就會讓人本能的不舒服。
熾翼騎士長的手緩緩抬起，用極慢的速度，握向了腰間的劍柄。
眼前這個德·拉圖爾的繼承人，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簡單。
既然如此，不如先處置而後快……
「維瑟爾小姐到！」
就在熾翼騎士長的手即將握住劍柄的瞬間，主廳上方，突然傳來了一聲高呼。
緊接著，是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有人從高處一步步的走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過去。
就連熾翼騎士長，也緩緩地收回了落在尤金身上的威壓，轉而抬頭看向二樓。
樓梯上，洛兒終於出現了。
她走得很慢。
墨綠色的長裙從肩頭一路垂落，高領將她脖頸上的紅痕遮得嚴嚴實實，襯托著雪白的下巴，加上而後那朵赤紅薔薇，襯得她整個人越發白皙。
最惹眼的事她的眼睛。
淡綠色，在燭火和水晶燈下泛著一點潮濕的光，竟讓人一時分不清，那到底是病弱小姐的脆弱，還是某種更危險的誘惑。
她越往下走，主廳里那點稀碎的聲響便越輕。
有人在看她的臉。
有人在看她耳後的花。
尤金將目光從熾翼騎士長的佩劍上移開，輕輕地握緊拳頭，收回掌心中那險些脫手而出的聖光。
他回頭看著洛兒，兩人目光對視，洛兒綻放出了一個讓人呼吸停滯的微笑。
「尤金。」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並沒有傳來，尤金卻看懂了。
她在呼喚他。
輕輕點了點頭，尤金放下手中的酒杯，對著樓梯走了過去，一路上的貴族下意識的讓開了道路。
腳步停在台階下，尤金對洛兒伸出了手，等著她走完最後幾級台階，來到他的身邊。
她的目光中沒有其它人，甚至連那位身披白袍的騎士長都沒有多看一眼，只是十分自然的抬起手，放進了尤金的掌心。
「維瑟爾小姐，你今晚真是燦爛奪目。」
尤金低下頭，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洛兒眨了眨眼，沒有說話。
「你是維瑟爾男爵家的小姐？」
熾翼騎士長終於開口了，他聲音裡帶著疑惑，音調不高，卻讓整座主廳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洛兒並沒有立刻回答。
她挽上了尤金的胳膊，指尖在衣服上輕輕收緊了些，目光一直停留在尤金臉上。
等了好久，她才偏過頭，朝著聲音的方向望了過去。
「是。」
她的聲音很輕，落在這片過分安靜的燈火里，顯得尤其單薄。
騎士長沒有再說話。
沒人能看見他的表情，只能感覺他的目光落在了這位維瑟爾小姐身上。
緊接著，一股滾燙的氣息貼著洛兒的脊背吹過，源於天使的試探，從她的肩頭，脖頸一寸寸掠過，最後停在了呼吸之間。
她在宴會開始前，喝下了一大杯巧克力，甜味早已散了打扮，可那點殘留的香氣仍然黏在唇齒間，混著禮服上的冷香，將原本屬於惡魔的腐爛薔薇氣息壓得極深。
洛兒輕輕皺眉，下意識的想要後退，卻被尤金握住了手。
他早就覺察到了。
沒有側頭去看她，尤金只是很自然的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覆在了洛兒搭著自己的手背上。
那動作並不顯眼，落在外人眼裡，也不過是一個貴族少爺，對自己的女伴十分愛惜。
只有洛兒知道，在尤金掌心覆上來的瞬間，那股令人難受的壓迫，忽然被撥開了。
不是消失了。
而是，終於有了一道能讓她喘息的縫隙。
尤金身體裡的聖光翻湧著，聞光者的力量順著掌心，悄無聲息的湧入洛兒的身體裡，無聲地替她擋下了一層最刺人的鋒芒。
「騎士長閣下。」
「艾琳娜·洛兒·維瑟爾小姐從小身體就弱，平日極少見外人，今日又是第一次站到這樣的場合里，難免有些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