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杭城，阿里巴巴已經是市里對外介紹本土網際網路企業時必然會提的名字。
儘管它還沒搬到濱江，員工也不過百來人，但在政策嗅覺和商業方向上，已經被視為浙省網際網路的一面旗幟。
方一明今晚能夠來這場晚宴，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沾了馬福報的光。
原因很簡單。
盛副市長今晚想看一看，除了阿里以外，杭城還有沒有第二家值得培養的網際網路公司。
方一明沒有湊上去，而是找了一個空位，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遠處的那個男人。
年初的時候，馬芸在公司內部定了一個目標：2002年全年，盈利一塊錢。
一塊錢。
這對於一家年營收幾千萬的公司來說，這個目標低得有些可笑。
但只要是了解當時阿里財務狀況的人，就知道，能實現這一塊錢的盈利，已經是非常牛逼的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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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阿里巴巴推出了誠信通這個付費產品。
企業會員每年交兩千三百元，就能在阿里平台上獲得認證身份和優先展示。 時間來到2002年中旬，付費用戶才剛過一萬，每月帶來的收入不過兩百來萬。
靠這點收入，想要覆蓋公司近百號員工的工資、帶寬、伺服器租賃和市場推廣費用，簡直就是痴人說夢。
國內本土供應商倒是能帶來一些收入，不過這個時期國家整體外貿環境剛經歷了一輪震盪，中小企業的出海意願還沒完全恢復。
阿里的銷售團隊每天都在打電話、跑展會、拜訪工廠，簽回來的大多都是一些小額試水的訂單。
更麻煩的是，eBay正在加速進入國內市場。
2002年3月，eBay以三千萬美元收購了易趣網百分之三十三的股份，開始布局國內C2C市場。
馬芸心裡清楚，一旦eBay站穩腳跟，阿里再想做零售電商，就沒那麼簡單了。
所以他才急著做淘寶。
但做淘寶需要錢，需要人，需要技術，需要時間。
而阿里最缺的，恰恰就是時間和錢。
今晚對於馬芸來說，是個不能錯過的好機會。
因為盛副市長的特殊身份，今晚省內幾家投資頭部企業都會到場。 比如說浙創投，浙科投，杭城網通信息港有限公司。
但凡他能拿下一家，整個局面就都能盤活了。
方一明靠在椅背上，遠遠看著馬福報正在跟一個中年老登說話。
聽不清說什麼，但是能看出來，馬老師有些激動，手舞足蹈的。
沒過多久，盛副市長進來了。
包廂里的人一下子都站起來了。
「坐，都坐，大家都客氣什麼。」盛陸見非常地和氣：「今天大家就是私底下吃個飯，不用搞得這么正式。」
話是這麼說，但你要是真把領導的話當真了，那可就真傻逼了。
等盛陸見落座後，其他人才敢坐下。
盛陸見目光在包廂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方一明身上，停了兩秒。
「那位戴眼鏡的年輕人，面生得很，是第一次來吧？」
方一明連忙站起來：「盛市長您好，我叫方一明，臨江大學大一學生，字節跳動創始人。」 「字節跳動？」
盛陸見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上個月地溝油那事兒，你們網站出了不少力吧？」
「我們只是配合《今日早報》做了些轉發和推流工作，主要還是王過榮記者的調查紮實。」
「年輕人謙虛是好事，但過分謙虛就顯得假了。」盛陸見笑了笑：「那篇報導能在網上傳成那樣，你們網站的推流功不可沒。宣傳部那邊專門提過你們，說這種新型傳播渠道，以後會越來越多。」
方一明沒再接話，只是笑了笑，重新坐下。
盛陸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看向馬芸：「老馬，你那個誠信通，現在做得怎麼樣了？」
馬芸放下筷子：「盛市長，誠信通目前付費用戶剛過一萬，增速比預想的慢一些。主要是中小企業對線上付費的接受度還不高，很多老闆覺得花兩千三百塊在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網站上，不如拿這筆錢去參加一場展會。」
「那你打算怎麼辦？」
「兩條腿走路，一方面繼續推誠信通，讓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賺到錢，用口碑帶動新用戶；另一方面，我們準備啟動一個新的項目，做一個面向消費者的零售平台。」
「零售平台？」盛陸見放下茶杯，奇怪道：「你們不是做B2B的嗎？怎麼突然想做零售了？」
「B2B是企業的採購和供應，零售是直接面向消費者賣東西。兩個市場不一樣，但底層邏輯都是一樣的。」
馬芸解釋道：「都是幫中小企業把東西賣出去。」 盛陸見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飯局繼續進行，觥籌交錯。
方一明沒有主動敬酒，也沒有湊到盛陸見跟前去攀談，只是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爾夾一筷子菜，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
他在觀察。
剛剛和馬芸聊天的禿頭老登，應該就是浙創投的董事長，余強。
對於這個人，他上輩子有過簡單的了解。
額，
就是了解的途徑不怎麼光彩。
是通過官方的案情通報了解的。
理由是違規操作和受賄。
嘖嘖。
飯吃到後半場，盛陸見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突然開口道：「今天在座的，有做製造的，有做貿易的，有做網際網路的，也有做投資的。我想聽聽大家的看法——你們覺得，杭城未來五到十年，最有潛力的產業是什麼？」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
一個做紡織的老闆先開口：「服裝和家紡一直是杭城的優勢產業，我覺得未來還是這個。」
盛陸見點了點頭，沒評價。
一個搞房地產的接話：「杭城這幾年發展快，人口流入多，房地產肯定是大方向。」
盛陸見還是沒評價。
馬芸放下筷子，想了一下，開口道：「盛市長，我覺得是網際網路和數字經濟。」
「怎麼說？」
「杭城有浙大，有大量的理工科人才儲備；有民營經濟的基礎，中小企業密度高；有政策支持，市里對網際網路產業的扶持力度一直在加大。這三個條件疊加在一起，杭城完全有機會成為國內網際網路經濟的重鎮。」
盛陸見聽完，沒有立刻回應，而是把目光轉向方一明：「小方，你也是做網際網路的，你怎麼看？」
方一明放下筷子，沉默了兩秒。
「盛市長，馬總說得很好，我基本認同。」
「基本認同？那就是還有不認同的地方？」 「不是不認同，是補充一點。」
方一明說：「網際網路和數字經濟確實是杭城的優勢方向，但要真正形成氣候，光有技術人才和中小企業還不夠，還需要一個關鍵的基礎設施，支付。」
「支付？」
「對。現在的網上交易，要麼是銀行匯款，要麼是貨到付款，要麼是同城當面交易。這些方式效率低、成本高、信任成本大。如果有一套便捷、安全、低成本的線上支付系統，能把買賣雙方的資金流轉打通，整個電商的交易效率會提升一個台階。」
馬芸手一頓，目光一下子落在了方一明身上。
盛陸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提的這個想法，有具體的方案嗎？」
「我們公司正在做這方面的嘗試。今年六月，我們收購了一家做數字卡支付的公司，叫雲閃付，正在整合銀行接口和SP通道，目標是做一套通用的線上支付解決方案。」
「進展怎麼樣？」
「技術框架已經搭好了，正在和幾家遊戲公司談合作，預計年底前能上線第一個商用版本。」
盛陸見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方一明本來以為今晚就這樣了，沒想到坐在一旁的余強突然開口了：「方總，我冒昧問一句。你們公司現在的主要收入來源，是SP簡訊增值服務吧？」
「是的，余董。」 方一明有些莫名其妙的。
他提雲閃付，本意是想釣一釣老馬的，不知道這個老登突然插話幹什麼。
「SP業務，說白了就是靠群發一些亂七八糟的簡訊扣用戶話費賺錢。」
余強笑眯眯道：「你們收購雲網，做支付系統，該不會是為方便你們扣費吧。」
方一明心中大驚，酒意全無。
老東西，你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