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蟒正欲後退,忽然間,海底的泥沙毫無徵兆地翻湧起來,無數道蒼白的身影從船底的陰影中蜂擁而出。
成千上萬的水鬼,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如同從蟻穴中湧出的白蟻,從船底的每一道縫隙、每一個破洞中鑽出,匯聚在船身下方。
它們用那些蒼白而畸形的手臂托住船底,用肩膀抵住龍骨,用脊背撐起船舷,將整艘巨大的沉船從泥沙中一寸一寸地抬了起來。
噗、噗、噗、噗
腳步聲連綿不絕,如同千百個人同時在泥濘中行走,又如同暴雨打在腐殖覆蓋的地面上,在深海中形成一種詭異而壓抑的節律。
原本灰褐色的泥沙在被水鬼踩過之後,變成了一種灰白色的、如同骨灰般的質地。
礁石在被水鬼觸碰之後,表面浮現出一層細密的黑色紋路。
那些鬼船經過的海水,也染上了一種淡淡的灰黑色,仿佛有什麼東西溶解在了海水之中,形成了一條肉眼可見的、在海底蜿蜒延伸的鬼跡。
凡是踏入這條鬼道的海洋生物,都會迅速鬼化,成為其中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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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百鬼夜行?』
之前在大昌市時,胡蟒在跟老三瞎扯淡的時候,他記老三說過這個。
按照老三的說法,百鬼夜行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它製造出的鬼氣陰力,而是它轉化鬼物的本事。
一旦百鬼夜行成形,它能將沿途的一切轉化為陰間存在。
而一旦這種『小陰間』擴張到一定地步。
鬼蜮就出現了。
鬼蜮之中,必然誕生一尊千年鬼王。
沒錯,在陰間,是先有蛋,再有雞的。
『所以說,在這個鬼蜮之中,鬼王應該就是這艘鬼船。』
『但是,這玩意不是跟縛魂柳一個性質的存在麼。』
胡蟒睜開劫眼,確認了這一點。
一條盤踞在海底的、若隱若現的灰白色脈絡,正如同一條巨蟒,在黑暗中緩緩蠕動。
鬼龍脈!
而且是天然鬼龍脈!
『這鬼龍脈要是形成鬼蜮,該是個什麼鳥樣?』
胡蟒一下子想到了之前掉入陰陽通道的縛魂柳,瘋狂吸收各種鬼物,甚至柳枝穿破鬼蜮,把一尊千年厲鬼都給鎖脖勾走了。
雖然柳樹留鬼,這是縛魂柳的特性。
鬼船應該是沒這麼誇張,但誰知道呢,這可是海底啊,髒東西可比天門陰間要多多。
凶的很呢!
現在這種情況,還真是前有狼,後有虎。
要是被兩面夾擊那可就慘了。
胡蟒剛想撤退,突然反應過來。
不對啊,他穿保安服了。
他現在就是鬼物狀態。
那他怕個鳥啊。
而且,這船既然才開始形成鬼蜮,那就說明還沒有千年鬼王誕生。
這艘鬼船,是不是還缺一個船長?
胡蟒心中一動,不再後退,反而迎著那片灰黑色的鬼道,緩緩向前走去。
果然,那些托舉船底的水鬼沒有任何反應,它們依舊低著頭,弓著背,機械地邁動著腳步,仿佛根本沒有注意到有一個「同類」正在靠近。
胡蟒學著它們的樣子,躬身駝背,手托鬼船,同時張開『陰眼』,一瞬間,他仿佛徹底融入這艘鬼船。
……
片刻後,獵蛟小隊的成員出現在胡蟒剛剛所在的地方。
林執纓手上的索魔雷達是徹底失效了,甚至因為陰氣過重而徹底關機。
「隊長,要不要先回去?」一個獵蛟小隊的成員問。
林執纓搖了搖頭,手指插入海底,拔出來的時候,指尖帶著一絲絲黑漬。
「這是——劫油?」
另一人照葫蘆畫瓢,感受著這點黑漬帶來的靈氣阻斷效果,愕然道。
劫油,濁氣的高度凝結物,僅僅是這麼一點點,就可以阻斷一個築基修士的所有法力運轉。
「我們專家的判斷是正確的,人造海龍脈一開,有一定的概率,會誘發海底濁氣噴發,形成濁龍脈,而只有鎮壓了濁龍脈,海龍脈才會正式成形。」
「如果鎮壓失敗了呢?」
「那麼整個東海三十六島,就會被濁氣污染,地星就會失去一塊寶貴的自然修行資源,」林執纓面無表情道。
後面幾個小隊成員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
東海仙島的那些妖修們,還真以為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呢。
一旦龍脈開闢失敗,搞不好整個東海群島都保不住了。
「海底的濁龍脈已經在醞釀了,很有可能會孕育出一些很兇的玩意,這一次行動就算捕捉不了那個狡猾的魔道修士,我們也可以在海底搜集一些數據。」
林執纓繼續面無表情道。
小隊成員們又交換了個眼神,他們知道,自家隊長的強迫症又犯了。
……
而在另一邊,
加入百鬼夜行的胡蟒,則體驗到了一種很『陰間』的感受。
他的意識仿佛被分成了兩層。
一層活人的意識,清醒、警惕、隨時準備應變。
另一層則是百鬼夜行的集體意識,混沌、麻木,只有一個單純的指令在重複,前進,托舉。
他能感知到周圍那些水鬼的「想法」,那些零碎的、不成型的念頭,似乎還夾雜著一些活著時候的記憶碎片與畫面。
但這些雜念很快就會被衝散。
因為這艘鬼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心跳』一下。
它的「心跳」通過那些灰白色的鬼氣脈絡,傳遞到每一個托舉著它的水鬼體內,如同一記沉悶的鼓聲,在它們的胸腔中共振。
然後,各種雜念就會被吞噬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歸屬感」。
胡蟒低頭,發現自己這身保安服更髒了。
表面甚至出現了一些海藻和貝殼雜物。
他明白了,一旦這保安服髒的不能穿的時候,那多半,他也脫不下來了。
『大爺你給我的時候,都不知道先洗一下麼,這都快髒一半了。』
而且胡蟒有感覺,那就是『百鬼夜行』走的越遠,不管是保安服,還是他腦中的那層鬼意識,都會擴散越嚴重。
儘快掌握這艘鬼船!
胡蟒左右看了看,掃到了一個船底破洞之處,手一扒拉,翻了進去。
……
胡蟒翻身鑽入那個破洞,雙腳落在一塊朽爛的船板上,發出咯吱一聲輕響。
雖然有無數破洞,但海水居然進不來。
他站穩身形,抬眼打量四周。
這是一艘典型的古代遠洋樓船的結構,船艙內部高約一丈有餘,縱深一眼望不到頭,黑暗中隱約能看到一排排粗壯的木柱支撐著上層甲板。
那些木柱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白色霉斑,像是長了毛的骨頭,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冷光。
腳下的船板大部分已經朽爛,有的地方直接塌陷下去,露出底層的艙室,能看到下面堆積著一些看不清形狀的雜物,被灰白色的黴菌覆蓋嚴嚴實實。
進入了船艙,陰氣變更重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冰碴子,從鼻腔一路涼到肺葉深處。
而保安服表面的灰色海草,也肉眼可見的增多。
胡蟒的警覺在瘋狂提醒著他,不能亂跑,船上有很多危險的髒東西!
撞上那些髒東西,他絕對擋不住,會死人的!
胡蟒站在船艙中央,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那股混雜著霉味和陰氣的空氣,然後猛然睜開了劫龍之眼。
這一次不是淺嘗輒止的窺探,胡蟒將劫眼的洞察力提升到了極致。
在他的視野中,整艘鬼船的內部結構徹底變了模樣。
那些朽爛的木板和灰白色的霉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由灰白色劫氣交織而成的立體脈絡圖——如同人體的血管和神經系統,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整艘船體的每一個角落。
那些劫氣有粗有細,粗的如同嬰兒手臂,貫穿整艘船體的縱向龍骨;細的如同蛛絲,蔓延到每一塊船板、每一根鉚釘之中。
它們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在脈動著,每一次脈動都會帶動整艘船體微微震顫,如同一個沉睡中的巨人在呼吸。
『不該啊,怎麼會有如此濃烈的劫氣?』
胡蟒猜到鬼龍脈上或許有劫氣演化,但沒想到會有這麼多。
『居然比在柳家的時候還要濃郁,這是要發生什麼?』
胡蟒又切換到了陰眼狀態,這一次,他只看到了各個方向的陰氣,以及陰氣核心的鬼物,主要集中在船艙的各個臥室之中,有古代風格的修士屍骸、也有蜷縮乾癟的海怪、甚至還有幾條骨質蛟龍。
『這才對嘛。』
胡蟒將兩種瞳術反覆切換,一邊順著『劫氣脈絡』往核心走去,一邊又藉助陰眼,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陰氣旺盛的地帶。
好在『鬼王』還未出世,這些危險玩意都還在沉睡。
胡蟒連手電筒都不敢用,生怕刺激到這些東西。
順著那些劫氣的脈絡,胡蟒終於摸到了核心。
那是在船艙最深處,靠近船尾的位置,一個被層層劫氣包裹的、如同蠶繭般的玩意。
這團劫氣約有磨盤大小,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灰白色符文,那些符文不像是被人刻上去的,而是由劫氣自然凝結而成的,如同樹木的年輪一般,一層一層地疊加、纏繞,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封印結構。
而透過劫氣,胡蟒隱約能看到裡面的玩意。
那是一個船舵!